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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一支悲情秦腔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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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粉墨是梦 于 2026-9-9 10:24 编辑

杂拌儿

青墨

       老蔫口那片坡地是二队最远的地,满坡梯田,全是二队社员冬闲时拉着架子车一米一米慢慢整出来的,前前后后忙活了七八年。梯田顺着山势一层一层铺展,高坡种的是麦子,麦熟时节,整座山头布满温润的金黄色。
      队长瞅着麦色熟透,估摸着到了开镰的日子。天刚放亮,就在巷道吆喝:“割麦了!割麦了!”。不多时,队长便听见院子的脚步声,咳嗽吐痰声,开大门声。队长扛着背架提着肘肘远远地走在前面,后头跟着出工的社员,他们大步穿过街道,走过青蒙蒙的苞谷地,往高峻峻的山上赶。
      男人们拉着架子车,架子车后面跟着三四个梳着长辫的妇女,她们甩着胳膊迈着大步,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忽而这边妇人拧那边女人的嘴,中间女人抬胳膊挡着,那边女人弯下腰“咯咯”大笑,妇人拿了中间女人的草帽要扑打大笑的女人。车辙坑洼不平,拉车人喘着粗气猫着腰拽着拉绳大声呵斥:“推车啦,烂话多很,一路上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就像把鸟窝打翻了。”女人们立马哑了声,抢着躬身推车,身形像一头牛,喘息声反倒盖过男人,车子一步步费力挪。野草枯荣交替,新生的,挂籽的,枯焦倒伏的,新旧杂生。他们拐过几道大弯,停在苞谷地旁,拉车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们赶紧搬来石块垫在轮子下,扛起背架继续爬山。太阳升高,热气烘得人发闷。大伙蔫蔫的,每个人的衣服都湿淋淋的贴在前胸后背都,像刚淋过一场大雨。一人高的劲草与野棘密密匝匝遮了整条野路,人们的身影在荒草树丛里时隐时现。
     苍山峥嵘横亘,一堆堆夏云压在翠峦之上。众人坐在树荫下,扇着草帽纳凉,山风吹来,顿觉一身清凉。时间不长,乘凉的人无声地以家庭为单位组成互助组,选择一块地,默默地走向地头,后面跟着提着肘肘的单干劳力。麦田里已有俯身割麦的人了,下地最先开镰的多半是妇女,她薅一把麦子,拎着麦秆在脚边磕去泥土,理顺麦穗,将麦梢拧成草结,铺好麦草腰,抬脚把草结踩结实。一旁的男人早已割了一抱麦子,静静地等着。男人放好麦子,女人将割下麦束交叉叠放,他们合作默契,几番回合,女人屈膝压实麦子,攥住麦草腰拧紧,将草头塞进腰绳底下,抱起麦捆用力往地上一墩,麦捆稳稳地站住。众人一镰连着一镰,清脆齐整的“嚓嚓”声响成片,如同细雨扫过田垄。女人们闷头劳作,割麦、捆麦手脚麻利,片刻不歇。男人们一边挥镰一边随口闲谈,乡间趣事,邻里家常,古今杂谈无所不聊,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戏文上了,讲《狸猫换太子》、《金沙滩》,绕来绕去都说不过一台秦腔。我远远地捡拾散落麦穗,拢起麦秆绑好,一把把撂上麦捆。
      队长直起身子看着日头大声吆喝:“歇气了,歇气了。”腿脚麻溜的人,赶紧大步走出麦地,依靠核桃树坐下。建军把草帽垫在屁股下面,坐在树荫里抽烟,又慢吞吞地摘去粘在衣服上的草针。队长坐在一旁,用胶布缠着流血的手,宝林走过来恶声地冲队长吼:“起来!”抽掉队长屁股下面的背架,往远处的构树走去。队长用缠着胶布的指头指着宝林说:“吃了炸药了!”旁边有人对队长说:“人家给宝林介绍了个对象,昨天女方上门看屋,回去回了话,说是没看上。”队长说:“那也不能拿我出气!”宝林没说话,抱了两捆麦放平,把衣服铺了,人躺在衣服上,又从背架取下布袋,掏出砖块大的半导体收音机,跷起二郎腿拨弄着。一会儿,便传来哧哧的杂音中混杂着秦腔的唱腔。调子实在刺耳,听得我心燥,抓起土疙瘩往地上乱扔,有人倚靠着盖塄睡着了,有人垂头打盹,鼾声此起彼伏。我看见地边长有鲜红嫩亮的刺莓果,便悄悄地走到地边,摘刺莓果。酸酸甜甜,好吃极了。
     九香在另一棵核桃树下砸核桃吃,大概是队长看见了,走过去,一脚把核桃踢散说:“核桃仁哈没硬呢。就吃,嘴馋的害娃哩?”说完走了。
     九香是王爷领的女子,几岁抱养的,不知道。她是个哑子        ,不会说话,连手势比划的也不利索。旁人给她说话,她只会发出哑巴的笑声。我时常在巷道撞见她,背着一大捆蒿柴。我故意往左让,她往右躲,我往右让,她又往左躲,来回躲闪,她哈哈大笑,哑的像乌鸦叫。
      我发现九香在下面的地边摘刺莓。
      我问姨夫:“九香是哪里的人。”
      姨夫说:“瓦房山的人。”
    “她家里还有啥人?”我问。
   “早就没人了。”姨夫戴着石头镜,闭着眼说。
     我确实没见过她大她娘来看她,倒是有几次在巷道碰见过一个模样很吓人的男人。那人一张绛红色的脸,眼白多,眼角红红的,还是兔嘴。邻居告诉我那是九香的哥。他往来从不与人对视,背着背篓直出直进。我从未听见过他出声,我以为他是个哑巴,旁人却讲他能说话。
      割了三五天并没有收回多少麦子。眼下正是龙口夺食的紧要关头,连日晴好,得抓紧时间抢收。夜里生产队开会,大伙商量着抢收要紧,干脆在山上搭一处临时食堂。所有社员吃住都在山上,麦子就地收割,就地碾打,只把干净麦粒背回。会上还分好了活路:王爷、辛爷负责做饭管伙食,队长领着青壮劳力割麦,副队长带领几个人碾场打麦,赶好晴天抢抓夏收。
     工分下来,几个婆娘凑在一起窃窃嘀咕:“让王老汉做饭?他有大麻风病,他做的饭,咋吃?”
     队长说:“那让谁做?让你做!就会躲清闲。青壮年都给我上地割麦去。”婆娘哑声了。
     副队长领着几个人,用了一天的时间,把窑洞前的杂草铲了,推着石碾滚了一个院子大的土场。
    天刚蒙蒙亮,我戴着一顶生了霉的破草帽,蔫蔫地跟在王爷的后面,拿树枝敲他背的大铁锅。王爷个头矮,背架头伸出很长,不是被核桃树枝挂住,就是被旁的树枝推倒靠在盖塄上,这个时候,王爷干脆摔下背架,坐在路边一边掏烟袋一边骂:“狗日的,就知道整老子。把老子整毛了,老子就把锅从坡上给你滚下去,让你们吃饭,吃个球!”
   王爷不想来,但是队长不同意。队长说:“你给大伙做个饭,晒不着太阳。还有工分,有了工分就能分粮,有了粮你家也能吃上黄面馍馍。也该给九香做一身新衣服了,你看九香穿的跟叫花子一样。”王爷闷头抽着烟,半天不搭茬,只有烟锅一明一暗。他等了一会,手指把烟压灭,狠狠磕了磕锅子,重重的叹了口气,背手走出会议室的门,算是认了这个差事。
      我坐在盖塄,用手揩去迷住眼睛的汗,笑看王爷的这副窘相,欣赏着美景等着妈。山被大雾淹了,天地一片乳灰,麦田草木隐身,隐约看见一行人,在雾中慢慢往山上走。辛爷,长秀姐,从我跟前走过,没人搭理王爷。二人的背架上捆着肘肘,挂着洋瓷碗,碗晃得又唱又跳。妈走过来,拂去我头发上的碎草叶,扯了扯被汗水浸的发深的红衬衣,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
     雾被太阳赶走了,九香站在我对面,一边招手一边呜哩哇啦地说。我比划着让她先走,我歇一会儿。她张开少了两颗门牙的嘴哈哈地大笑,厚厚的蓝卡其布衣裳松松地装着她,两条淡黄的毛辫子,松散地伏在她那像盐碱地的后背。她踏着半人高的刺蓟走过来,用肘肘指着盖塄上的盏盏花,问我要不要,我使劲点头。我从那双永远黑脏伸不直的手里接过一把盏盏花,举着花朝她摇晃,心里欢喜的不行,她在一边哈哈大笑。
     爬上梁顶,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连绵起伏的小山丘间,散落着一块块麦田。辛爷和王爷忙着整修窑洞。他们把地上死鸟、落树叶,挂在窑壁的蛛网一一扫了出来,又和了黄泥把锅头里外细细泥了一层。
     我找一棵核桃树,把妈的衣服铺在辛爷的背架上睡觉,可是背架太搁楞睡不着,就挖坑埋蚂蚁。从窑洞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我便跑到门口去看。浓烟封了洞门,辛爷和王爷匆匆忙忙地出出进进。忽然辛爷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着从浓烟里跑出来,手扶膝盖对着一窝驴耳朵狂轰滥炸呕吐,稍微平息点,大声地骂:“狗日的,把人还要熏死哩,不知道弄点干柴。”说完就坐到场边抽烟去了。
     我回到核桃树下,看见九香在下面割麦。她左手揽麦,右手挥镰,不消两三分钟就能割出一个麦点子,我心里暗赞:人看着呱干活却一点都不呱。别人割一阵子,还直起身子看看天,望望山,发一会儿呆,走几步喝点水。九香只顾埋头割麦,一刻也不歇。我摘下核桃扔过去打她,核桃落在她的脚边,她手上的活路一点都不乱。
      两个老汉把面粉倒进铁锅,辛爷舀一马勺水,哗啦倒进去,把手伸进去几搅,拍拍手,走出窑洞,在不远的山泉潭里洗手。王爷在上面洗着野菜。
     我拿起一片长长的草叶问王爷:“这能吃不?”
    王爷说:“能吃么!”
     我说:“这是猪草,你喂猪哩!”
    王爷说:“人就是猪!人和猪一样。”
     我说:“不对,人就是人,猪就是猪,猪和人不一样。”
    王爷说:“你娃娃家不懂啥。”
    王爷和辛爷做的是拌汤,可是疙瘩又软又大像和的稀泥,还有许多干面,水开了,辛爷端起盆子,哗啦倒进去,用铁勺搅一搅,在锅沿磕两下扔到案板上,转身出去。王爷进来,把簸箕里的驴耳朵,圆磨菜、车前草,两手一撅,扔进锅里,又在碗里抓了一把盐,撒进锅里,把手指弹弹,操起铁勺搅一搅,就站在窑门口的土堆上喊大伙吃饭。
     我端着洋瓷缸子,王爷折断两根蒿子棍,用刀刮了刮递给我。
     队长指着缸子朝着王爷吼:“唉,这是啥饭?”
    王爷依坐在碌碡上,慢慢的咂巴着旱烟说:“鸡脑壳。”
    队长脸红着说:“我看做的就是浆糊。你两个忙了多半天,就做的这饭!人能吃不?”王爷把身子拧过去不说话。
    从窑洞传来队长的声音:“大家都饿的前心贴在后背了,就等着开饭呢,你们就给咱做的这饭!这是给猪吃的!”
    辛爷说:“咱就这条件和水平。你看看,有啥里吗?”
    我悄悄的站在窑门口,望着窑顶的天窗,那里投下一束光,斜射在案板上,案板上放着一个铁勺和大笊篱。
  “回去,回去,给苞谷除草去。”队长大叫:“大家先吃点,垫个底,晚上回去吃西红柿面片。长秀,你先回去给咱做去”。说完队长大步往出走,走到窑门,差点让一袋面粉绊倒。他叫:“把这三袋面搬进去,放到这,让雨水泡了咋办?”
     母亲斜着眼走过来,把我扯到远远的地方,见四下没人说:“你离王爷和九香远点,他两有麻风病呢,给你传染上,你就成了麻风病人,麻风病不好治。以后我走哪儿,你跟那儿。”
    我问:“啥是麻风病?”
    妈说:“恶病,传染病,治不好。”
    我说:“九香咋好好的?”
    妈说:“你看见她胳膊了没有?”说完把我扯到一伙妇女中间。
    我心里猛然记起那天接花时的情景,她的胳膊上有两处溃烂的深坑,跟豌豆一般大,我还以为是毒疮呢,以后可不敢到她家去了。
    九香家的院墙呈折角形,拐角距离芳琴家房山墙有三尺宽,留出一条窄巷道,顺着巷道往里走,先到芳琴家院子。一道低矮的夯土院墙隔开芳琴家和九香家,墙中间留一个断口,没有大门,从断口进去,就进到九香家院子了。院墙跟前有一口井,井口是用枣红麻石箍的,石头凿出一道道纹路,磨得圆润光滑。石上盘着粗麻绳,一端绑系着带扣铁勾搭。我常常站在断口处看九香打水,打水不光是力气活,还是技术活。九香曾经就将几只桶掉进井里,王爷举着鞋子追着九香打。
     三间土房的廊院台和地平,房子向后斜。进门便是中堂,地面坑坑洼洼,却清扫得干干净净。北墙挂竖幅松鹤大画,画作两侧贴着对联。正中放一八仙桌,左右各放一把太师椅,右手边是住室。一铺土炕占了大半屋子,铺着边已经花齿有几个焦疤的破席。一张清褐色的三屉桌靠在墙边,报纸糊的墙上挂着枣红框相片,年代太久,人像都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照片上的老汉全是穿大襟棉袄,扎绑腿,圆口布鞋,留山羊胡子,老太太窄边抹额箍头,脑后盘圆发髻,穿戴和老头差不多。这些人我从来没见过。
     母亲接替了他们的工作。辛爷加入割麦大军,王爷下山看牛。母亲每天下午下山压面,大伙就能吃上捞面和面片,还能拌油泼辣子,我也有甜糖水喝。歇气的时候,九香抱来干柴堆在灶口,帮忙烧火,看见我就咿咿呀呀地笑。
      九香有多大年龄,我看不出来,大家也猜不出来,因为她天天年年都是那身衣服,那个样子。凤凤姨说:“九香,嗯,有些年头了。打我记得九香,她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多大变化。倒是九香她妈,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爱骂人了。”
      凤凤姨说的九香她妈就是王爷她老婆,她常年穿着黑色大襟衣服,右襟下别着一条手帕,一年四季带着黑绒dizhu帽。王婆脸盘大的像十五的满月,脸色也是月亮色,脖子上坠着一颗铅球般大的肉球。个子高,腿粗腰身粗。她摊开手,抵得上我的四个手,关节陷着深深的窝,手背像黄麻纸,布满细细密密的皱纹。裤脚缠着黑布绑带,看着像穿着灯笼裤。她的脚只比我的拳头大一点,穿着一点点黑色三角平绒鞋。没事时就坐在她家院墙外面的石头上,双手牢牢握紧梨木拐杖的龙头把手。坐一会儿,她用拐杖撑起身,扶墙站立片刻,再扶着墙扭着腰胯慢慢进了她家。
     巷道中间有条一尺宽的水沟,王婆独自跨不过去,只要我在巷道玩耍,她便唤我到对面拉她一把,她“哎喓”跨过去,靠着我家山墙站一会儿。王婆很少走出巷道,但凡我看见她经过我家大门,必定是收拾的齐整利落,昂首挺胸的一步一挪慢慢往出走,十有八九肯定是家里没有盐了。往往等我把这件事都忘了,才听见拐杖“笃,笃”敲地的声响。王婆从不下地劳作,一天到晚就在那间低矮的偏厦房里忙活。每到饭点,王爷就端着垒着高高浆水菜的高粱米饭,坐在墙外那块石头上,于是我便知道,王爷他家常吃高粱搅团,高粱节节,荞麦凉粉,王爷的碗里总是土红色。
      队里给各家分完麦子没几天,王爷家忽然来了了个男人,队上人都说是王爷给九香招的女婿。男人长一张国字脸,一双小三角眼,偏分头,土黄干燥的头发像扫把草又直又硬,说活中气足,爱坐王婆坐过的石头和邻居谝闲传。吃饭时间,九香只要在巷口一出现,他就起身往回走。九香跟在后面,对他指指点点,大概是生气他不下地。
     男人隔几日不见了,九香见我便比划比她高的那个人,出远门了。过几天他又出现了,透着一股鲜衣怒马的精神劲儿。我见远近的乡亲们背着穿地龙到九香家,九香家整日热闹得很。他把收来的药材拉到老家秦安卖了,再批发些枕头线脑小梳子小镜子带回来卖。
     他把玻璃匣子摆在巷道口,我放学回家,老远就看见他摊前围了一堆人。我挤进人群,凑到匣子跟前细细打量。我摸出五角钱,指着小圆镜,他拉开玻璃匣,取出镜子递给我。
     自从那个男人来了,王爷家时常打闹,打骂声震天响,却听不清谁在骂,骂什么。我急急的往外冲,想去看热闹。母亲“嘭”的甩上大门,又“咔嗒”把门反锁上,。
     那时候村里人一天吃两顿,上午九、十点吃早饭,下午三、四点再吃一顿。吃饭的时候,娃娃、老汉、妇人、二杆子端着饭,圪蹴在自家大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谝闲传。大伙说的最多的是王爷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土炕上睡觉的事。
     我问:“为啥打架哩?”
     勇勇说:“这还用问吗?你咋这么呱?”
     母亲站起来瞪着我“你话多得很。往回走!”大家悻悻散了。
     打架越来越多,几乎天天都发生,奇怪的是没有人围观,也没有人拉架。只是总看不见九香,倒是王婆扶着我家房山墙,小脚来回挪蹭,嘴里不停地咒骂:“一屋子的畜生!全是畜生,一屋子的畜生。”
      九香生了个男娃,等我留意到这件事时,娃约莫一岁多。二杆子在吞咽着捞面,含糊不清的说:“这娃是九香男人的还是王爷的,就不好说了。”
九香每天的活路主要是奶娃,她的xiongfu总惹人多看两眼。奶子皮肉松垮发黑像两个空口袋垂下来,有一块一块的垢痂。路人一走过,孩子就松开奶头,猛地扭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路人,等人走远了,再转回头又含上。九香给娃喂奶从不躲人,街边,自家院墙豁口,我家大门口,地头,凡是能坐的地方,她都扯开衣襟喂孩子。男人都目光躲闪,低头快步走过,女人们瞧见,就比划着让她回屋里去。有的女人上前把扯过衣服,掩住那平瘪暗沉的xiongfu。这一遮,她反倒害臊了,抱着娃扭扭歪歪的往回跑,那双鞋帮鞋底磨得齐平的大布鞋,跑的比她的脚还急。娃五岁了,还不肯离开她的胸口,成天叼着奶头,手揪着那两只空袋。我们羞骚呵斥孩子,孩子转头看着我们,九香哈哈大笑,发出“呀呀”的笑声。如果王爷路过,就骂我们:“你们和一个呱子计较啥。”
     又过了两三年,人们发现巷道里不见九香的男人了。大家都说九香的男人走了,不在王爷家待了。又过了两年,这人还是不见。
      初冬,九香病了,睡在炕上不能动。秀丽说:“脸都是青的,怕是时间不长了,撑不到来年春天。可怜的很,一碗水都没有人给端着喝。”说完摇摇头,拿着空瓷碗拐过九香家的院墙,进了自家大门。
     大约十几天后,我们刚吃过晚饭,爷坐在躺椅上歇腿,王爷慌慌张张从大门撞进来对爷说:“九香刚咽气。家里没有劳力,也没换下活路,没有吃的,咋办哩?”爷沉沉默半会说:“你先回去安顿九香后事,我这就去找干部合计一下,看每家出个人,把九香送上山。依我看,队上该出面把九香埋了,总不能让九香烂在屋里吧。”我爷说完和王爷一块儿出门去了。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在巷道见不少从山上下来的人,他们都扛着掀,穿着黑帮棉袄。
     下午凤凤姨来游门子,妈问:“九香睡棺材没有?”
     凤凤姨说:“有啥棺材,没有!就那么个用破席卷了,用架子车拉到老蔫口后山上,刨个坑就埋了。”
     妈问:“你们回来吃饭了没有?”
     凤凤姨说:“想得美,没有饭!记工分。”
     妈没有说话。
     凤凤姨接着说:“放那么远,那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坟。”
     妈转过来对我说说:“以后别去老蔫口找猪草了,有女鬼哩。”
     我被吓住了,再不敢去了。
     九香没了之后,只剩娃孤零零的在巷道或街道玩耍,看着也很开心。到饭点,王婆就站在我家山墙喊:“保平,回来吃饭了——”。有人过路,她就问:“看见我孙娃子么?”路人便折回去把娃喊回来。
     娃不爱念书,上到五年级就不上了。后来我也离开了庄子,就再也没见过那娃。他长到十八九岁,也离开了庄子。众人都说,街上来了个收药材的贩子,那娃给贩子搭手,就跟贩子一起走了,谁也说不清走哪去了。后来听说回来过一回,找村上开什么证明,在家住了两三天,事情办妥了,又走了。打工的人在北京见过他送外卖,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距离他婆他爷的死,也过去二十多年了。
     娃走并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在意,只是偶尔路过王爷家的院墙,心里会纳闷,好些时间不见王婆了,她去哪了?走过了也就抛到脑后。后来彻底记不起这事了。
过了几年,王爷被乡上人带走了,听说是因为麻风病。打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每次打王爷家门口过,见院里荒草丛生,青蒿子比人还高,冬日里,院里常有野兔老鼠窜来窜去。房屋大半坍塌,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厅堂门歪斜合不严,门扣上挂着一把锈透的大铁锁。从宽宽的门缝往里面瞧,屋里柜子歪歪斜斜,落满一层厚厚的灰尘。我暗自琢磨:这老屋少说有九十多年,离百年也不远了,空荡荡撂在这里,怕也有五十来年了。
      恍惚间听见有人对我喊:“有空再回来!”我应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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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昨天 2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中国
    人间烟火最斑驳,乡土众生皆寻常。《杂拌儿》以质朴白描的文字,铺展开一幅旧日乡村夏收的鲜活长卷,将田垄劳作、乡野闲谈、俗世悲欢揉为一体,如文章题名一般,五味杂陈、虚实相生,写尽了旧时光里乡村生活的粗粝、温热与苍凉。​

    作者以孩童澄澈又纯粹的视角,忠实记录了生产队抢收麦浪的忙碌日常:社员们朝夕劳作、互助相依,有田间说笑的热闹,有抢收农忙的焦灼,有粗茶淡饭的将就,藏着最真实的乡土烟火。而在集体劳作的宏大图景之下,文章轻轻托举起九香一家孤苦飘零的命运,为温热的乡野日常,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底色。身患顽疾、失语无声的九香,勤恳隐忍却命运多舛,一生潦草、不被善待,最终寂然离世、草草归尘;王爷、王婆与孙辈的起落浮沉,邻里的流言揣测、人情远近,皆是乡土角落里无人深究的细碎苦难。​
    这篇文字没有刻意的煽情与评判,只是静静描摹世间百态:有农人扎根土地的勤恳坚韧,有乡里人情的朴素暖意,也有世俗偏见的凉薄、命运无常的无奈。热闹的麦收光景与孤凉的个体命运相互映照,鲜活的市井闲谈与无声的人生苦难彼此交织,拼凑出旧乡村最真实的模样。所谓“杂拌儿”,是烟火与苍凉、温暖与荒芜、喧嚣与孤寂的相融共生,是无数平凡小人物挣扎、活着、落幕的一生缩影。​


    岁月流转,麦浪年年往复,旧院荒草丛生,故人渐行渐远。那些被时代与乡土淹没的卑微人生,那些无人铭记的悲欢起落,借文字得以留存。文章以最朴素的笔触,致敬每一个用力生活的普通人,也让读者在斑驳的乡土记忆里,读懂生活本真的复杂与厚重,看见平凡生命里不为人知的隐忍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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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岸飞花,右岸白马,夹岸流逝的情话,只道相思无涯。抬头望,青鸟与鱼,定格成画;扣心问,人生苦短,何必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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