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粉墨是梦 于 2026-9-8 16:17 编辑
葬事
青墨
褐色的药汁在砂锅里上下翻滚,房间飘荡着浓烈的中药味。我麻木的搅着,心被中药煎煮着。忽然传来手机的震动声,母亲把手机递给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推拉门上。我把筷子递给母亲,示意她别让药溢出来。我走进书房,手机里传来表弟特别的声音:“月香姐,大姐夫在今晨出了意外,人没了。 我提高声音问:“真的吗?”。 “是真的!灏灏和灏民已经去庄子请帮忙的人了。好了,我还要给其他人打通知哩,就不多说了。”电话断了。 我走出书房,母亲问:“谁来的电话?”。我把消息告诉母亲,母亲惊声问:“你大姐夫死了?”我点点头,她愣了几秒,蹒跚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站住,回头看我一眼,走进卧室把门轻轻关上。我刚转身,卧室门开了,母亲的头摇晃得厉害:“把药倒出来,现在你就回唐藏。”说完,便进了卧室,门从里面压上。 远远的看见大姐家院子很亮,两排小车停在马路两边。门口聚了不少人,我们走过人群,灏灏和灏民从人堆里追出来,哽咽地叫了声“姨”,话便卡在喉咙里,他们身穿孝褂子,头上箍着麻绳。二姐走出来,拉着我说:“你们还快,想着你们明天来!人停下了。”领我们进了灵堂。 黑色的“奠”字格外刺疼,橘色小饭桌上摆放着大姐夫的遗像,遗像两侧立着小花圈,花圈前一对白烛燃得噼啪作响,烛芯赤红。蜡烛前放着长面,桔子,香蕉,献馍。我恭敬地上了三炷香,给大姐夫送过纸钱。大姐从门外进来问:“吃饭了没有?”我一边摇头一边抽噎。大姐用纸巾擦眼睛说:“你们稍等一下,土工快回来了。”说完就出去了。我坐在草垫,几个戴着孝的小伙子和姑娘靠墙坐着刷视频,一点也看不出难过。两个孩子坐跪在门槛翻花绳,二人的白帽子上缝着红色布条,看样貌就知道是大姐夫家的人。春花婶拨开孩子跨出来,递给我一顶孝帽。 拉喜进来问大姐:“谁家有浆水菜?派人拿去,宵夜吃浆水面片。”大姐边往出走边对拉喜说:“根才家有,…。”我朝着大姐的背喊:“我去吧。” 我跟着兰兰钻进黑长的巷子,兰兰步子大,桶把儿被晃得吱扭吱扭响。“太突然了!”她开口道:“昨个晚上我们还坐在槐树下谝闲传说笑呢,今早人就没了。唉,人假的,还没活个啥就死了。” 我附和着说:“就是的。” 兰兰爱说话:“你姐夫是个闲不住的人,种庄稼是一把好手,花椒地被他收拾得平平整整,连根杂草都没有。他家今年的花椒,结得比别人要稠密一倍。你都不知道勤快成啥样子了?从金矿一回来,饭都顾不上吃,抬脚就奔地里了。”我根本插不上话。她说“我和你姐夫天天见面哩,那可是个大好人。庄子人都这么觉得,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可是大家都喜欢他咋呼的样子。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会跑去向他要主意。如果遇到难事,找他商量,他不但帮忙拿主意,而且还出力出钱。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早早地就去了,忙帮的也实诚,从头忙到尾。过日子也不吝啬,舍得花销,从不为钱财和你姐闹脸红.你姐夫常说,男人和自家的女人计较啥呢?人家在娘家活得好好的,凭啥跟了你就要受气,打媳妇的人都是没本事的人。庄里媳妇都羡慕你姐活得自由舒心,不受啥委屈。你瞅你姐,六十好几的人了,头发黑油油的。腰板直直的。”她换了一口气说:“哎——!好人命不长,今儿一大早,撇下你姐自个先走了。”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该怎么应答:“有些事,谁也预料不出。” 兰兰还在说:“他这一辈子也是苦啊,给儿子娶媳妇,城里买房,这些钱全是他从地里一分一分地刨出来的,从一堆堆的沙子里捡出来的。活干的指甲都做翻劈裂了。”兰兰提高了声音:“眼瞅着就要享福了,说走就走了。”说着连连叹气,再没多言语。 我和兰兰把浆水抬进厨房,只见一个女子,戴着白帽,穿着蓝底白花门襟棉袄正低头切菜。听见脚步声,她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块地方,我们把菜放在她身后。她转过身看我,我看见画眉下一双乌溜溜的毛眼睛。我说:“浆水菜来了。”她说:“提到路边去,让秀秀用大锅炒,我这儿给土工备几个菜。”说完弯下身段继续切菜。我暗自纳闷:谁呀?咋从来没见过! 风呼呼地刮着,帆布棚被吹得哐哐响,雨斜斜落下,冷的直透筋骨。抽着烟的老年人和中年男人,还有剪短发的、烫鸡毛头,梳两条辫子的妇女们,围坐在火盆边,神情僵滞,轮廓粗硬。我挨着众人坐下,不由得想起大姐夫。大姐夫长我七岁,生于六零年,家中姐弟三人,上有长姐,下有幼弟,他排行中间。俗话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我感觉大姐夫便是这般处境。不过姐弟三人年龄差距大,姐慈弟敬,兄友弟恭。兄弟俩天生血性,品性却迥然有别。大姐夫沉稳刚毅自带虎气,是那种风中不倒的硬树。弟弟干练机警如豹,心藏侠义。二人谦和敦厚,从不惹是生非,村里人都夸他们家家风端良。可一旦在外受人欺辱,二人紧紧拧成一股绳,彼此撑腰。对大姐夫最初的深刻记忆是在一个夏天傍晚,我站在巷口望街,忽然看见大姐夫和弟弟从下街奔了上来,大姐夫两腿像风车搞得得尘土飞扬。大姐夫边回头望边大喊:“快点,妈就要追上了。”弟弟趿拉着没后跟的布鞋,吃力地跟在后面。他跑过我站的石板桥时,一下子绊倒了,我惊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爬起来龇着嘴像是在哭,却没有声音。打补丁的蓝布裤张开一个洞,露出黑峻峻的膝盖骨。大姐夫想回身拉他,见母亲快追上了,扭身又往前跑。大姐夫的母亲一边跑,一边扔笤帚厉声怒骂:“狗日的,整日惹祸害人。看我今天非打断你俩的腿不可!这日子还咋过嘞,你两个把我能活活气死!”大姐夫的父亲远远地跟着喊:“对了啥,都从下街追到上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你娘仨唱戏,也不怕人笑话。往回走,晚上把门关上唱。”大姐夫的母亲放慢了脚步,用笤帚头指着二人呵道:“今晚上再收拾你们!”。大姐夫弯着腰喘着粗气,眼神黯淡望着母亲折返的背影。弟弟坐在地上撩起裤脚,啐了口唾沫在伤口上,用食指抹开。大姐夫丢下一句:“走!”他们趔趔拐拐钻进窄窄的巷道,几晃便没了踪影。那晚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呼唤大姐夫的名字。这样接连四个晚上,待到第五天,巷道再没动静了。去年大姐夫刚办完母亲的三周年祭,如今又猝然离世,难料母子黄泉相聚,是相视欢笑还是泪眼婆娑? “我就说今天咋这么怪的,白杨树上的喜鹊天不亮就喳喳叫,原来是你们要来啦。今天的风也刮得好,小阳风!暖和像春天。”大姐夫爽朗地说:“稀客,稀客!”大姐夫边泡茶边笑着说:“茶一般,你们将就喝。”我们笑他小气,舍不得拿出好茶。大姐夫直说买不起好茶。我们笑他故意装穷,假装要把大姐带走。大姐夫忙道:“谁敢把她带走!”他拿茶叶盒指着大姐说:“我就天天去她家要人。”我笑得站起身子,绷不住一口茶水喷在二姐脸上,二姐慌忙抹掉茶水,又气又笑地瞪着我。大姐夫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说:“你看,你看,你两个笑得都没形了。哦,这是个破的,千万别坐,会闪着腰了。”大姐夫摸着耳朵,嘴咧得像个盒子,露出两颗虎牙。说笑一阵后,大姐夫催道:“给你大姐搭手做饭去!,别光坐着等吃。”菜做好后,姊妹们和姐夫围坐在小饭桌旁,比酒猜拳。酒意上头,大家天南地北随意乱谈。聊着聊着就过去了二,三小时,意兴未减,大家又从挪到火炉旁,直到哈欠连天眼皮发沉,才各自散去。在大姐夫家热闹几天后,众人都带着乡土干货返回。回去不久,便互相打电话询问,啥时候到大姐夫家去。想起往日的光景,我眼泪像珠串子滚下来。 那日我在家里写作业,忽然听见姨家院里传来打骂与哭喊声。我赶忙跑去看,院门从里面插的死死的。我眯起一只眼,顺着门缝往里面瞄。姨家的院子铺着各种形状和颜色的石头,石峰间长着青草。大姐坐在大门后的青石上,双臂拦着腿,头埋在臂弯里嘤嘤的哭。姨坐在上房屋檐下,双手拍着大腿呼天抢地的“哇哇”。我这才知晓,大姐和大姐夫处对象。对于这门亲事我也是不赞同,总觉得大姐夫太“虎”。那时候两人刚高中毕业,大姐梳两条粗长的麻花辫,大姐夫留小平头。我这才晓得,男孩和女孩长大了会谈恋爱,而且是和陌生人。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和二姐在她家院子里跳房子,院门忽然被推开,大姐夫提着两瓶酒进门,我俩瞪着大姐夫看着他朝姨父走去。姨父在厨房窗根下剁着狼牙刺,大姐夫走到他身后,扑通跪了下去。姨夫停下手里的活,坐着没有看大姐夫说:“你这是干啥嘞?”大姐夫竖起两根指头说:“我发誓,这辈子只娶你家豆香,旁人家的女子再好,我也不娶!”姨父低头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圆镜片后的右眼眯着橘红的落霞叹道:“女大不由爹娘!终究是留不住啊!这是我娃的命。请个媒人来提亲吧。”大姐夫重重的:“嗯”了一声,接过姨父的斧子继续剁刺。姨父坐在门槛上,摸出烟包,抓了一把烟丝在掌心慢慢搓捻,眼睛一直盯着大姐夫。不一会儿,姨从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递给大姐夫说:“你歇歇,趁热吃。”大姐夫赶忙松了斧子站起来,双手接了,脸涨得通红低声说:“姨,以前…”。姨转身往厨房走说:“事都过去了,不提了。”我盯着漂着韭菜花浮着臊子油的荷包蛋,直咽口水。三年后的正月里,一个大红日子,大姐喜气洋洋地出嫁了。往后的日子,大姐和大姐夫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大姐料理家务,大姐夫陪着姨父小酌几盅,夜半,街坊们总能听见翁婿猜拳声。后来姨和姨父百年归山,都是大姐夫一力承担。 一口黑漆柏木棺材停放在我身后,刘叔蹲坐在小板凳上,一笔一笔细细地勾画着金色荷花,端颜料的手一直晃动。刘叔是庄子远近闻名的木匠,也是手艺出众的画匠。村里各家的衣柜、三斗橱,全都出自他手,乡里人百年后的寿木也都由他彩绘。除了在庄里做活,他还出省到两当,徽县一带揽营生。 “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就没人接手!”金秀拿个凳子坐在我身边说:“现下年轻人大多出外打工了,留在家里的又不愿接手,眼目下这份绝活怕就要断了。” 腊琴接着说:“患有脑梗,半年就住了两次院!身子骨早不如从前了,干不动咯。”拉琴感叹说。刘叔耳朵上夹着烟,下巴尖翘,满脸的褶子像犁头翻过的地,腮帮两边各长一颗大黑痣。 “可只要有人上门相请,他每次都去,生怕旁人不再用他。”金秀把瓜子皮扔进火盆里,一股青烟直直窜上来。 刘叔站起来直了直腰,身子依旧佝偻,当年俊雅模样如今只剩个轮廓。我接过刘叔的颜料碗,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咧:“你也回来了?几时到的?”我说:“刚到。”他没再接话。也许是老来情味减。我说:“刘叔,我来画吧!”刘叔手没停,慢慢地画着,指节发僵的手落笔依旧稳准。他的目光凝在寿木上。我知道艺人都是这样。 我进了卧室,大姐在缝把盖,缝绸色泽鲜亮。大姐不停地飞针走线。不停有人来找大姐要东西,大姐匆匆忙忙的出进。 夜色渐沉,这是大姐夫走后的头一个晚上。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离去,院子和屋子变得空大。不时有三五人前来吊唁,来客都是白天被事情绊住,夜里抽空赶来。大多数人略作祭拜,和大姐见个面就走了,只剩几位大姐夫的同学没走。一位兄台坐在灵前,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牌位前,端起将另一杯碰一下,仰头而尽,接着又给自己把酒满上说:“老哥,往天咱弟兄两个常凑在一起喝酒,往后就剩我一个了,这酒也就没味了。”便不再言语,独自喝默酒,酒意渐深,没人上前打扰, 风把花圈压靠着墙,电灯随风摆晃,光影也摆来晃去。我们拾掇完灶上,扫净院子路边的垃圾,活计全部停当。棚子里还有人喝茶,嗑瓜子,抽烟,闲聊家常。一个男声说:虎平今儿爬了一趟瓦房山,背回一头猪娃,花了一千五百块,一斤五十块呢。一个女声说:菊花家的苞谷种被野鸡吃得厉害,今早她爸给地里扎了个枯草人,还给套上旧海军服,这法子作用大得很,野鸡再也不来了。 我走进屋里,见大姐蜷缩坐在炕角,我知道大姐的心思,我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三十多年都没有在庄子长时间的待过,我想出去走走。 夜色浓稠,整个庄子像间暗屋,只有几扇窗透着光亮。我仔细的辨认着房子,新房子多旧房子少,巷道也改了向,一切是熟悉中的陌生。只有景色还是旧时景,四周静悄悄,空气清凉。群山环绕,山影隐隐约约,布谷鸟声声不断。这样的夜晚,最适合睡觉,可我早已记不清酣睡的滋味了。我沿着河边的健身道饶河走着,浑圆的石头层层叠叠铺在河滩。河水浅了不少,河面宽了许多。记得河里的鱼能下锅清烧了,我们便开始摸鱼。大姐夫领着我们挖沟渠,砌鱼池,修堵拦河坝。他在上游赶鱼,我们在下游围追堵截,鱼儿无路可游,纷纷钻进大姐夫的竹笼子。那时只觉得这条河岁岁年年都一个样,人依旧是老样子,日子悠悠长长的淌,我们永远是一家。可是走着走着,家就不见了。突然河水被山崖挡住,折转回流,河弯比以前更多更开阔,这多像人的一生啊,越走越浅薄越宽阔越艰难。自从双亲迁出故里后,我便无根可依,走到哪里都是个漂泊的客。 大姐仍蜷在在炕的角落,轻轻拍着小孙子的背。门被推开,灶间的那个女子走到炕跟前轻唤:“妈。”大姐睁开眼睛。女子局促地移动着脚:“我刚才收到灏民的信息,让我明天回去。也不知道为啥。”女子用纸巾沾着双眼说:“我在这可能影响到灏民的生活了。”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大姐仔细听着,没有说话。女子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以前你和我爸对我好,没有红过一次脸。就是不是一家人的时候,我和我爸也时常打电话聊家常。现在我爸不在了,我就想和娃送我爸一下。”我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大姐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若有所思地说:“那也好,明天你吃了早饭,我找个车送你下县城。”女子用纸巾不住地擦鼻子说:“娃留在这,我给老师请个假,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 大姐说:“你的心意我和你爸都收到了,你也好好地过日子。暑假你想回来,把娃领上回来避暑,咱这里凉快。”女子点头擦着泪出去。 我转头问二姐:“谁呀?” 二姐说:“灏民的前头媳妇。” 我说:“哦,灏民现在的媳妇呢?” “和灏民在灵堂迎客呢。”二姐手指着客厅门口和灏民站在一起高高瘦瘦的女孩。 我说:“这么年轻,干啥工作?” 二姐说:“交警!” 我试探着问:“哦,为啥离了?”后悔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又收不回了。 大姐声音更低地说:“我也不知道为啥,等我知道时人家都离了。” 我进一步说:“婚外恋吗?” 二姐说:“不是,是有钱没钱的事。” 大姐有点不高兴地说:“离了七八年了,前年经别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去年生了个男娃,刚9个月,媳妇爸妈领着。媳妇是个独生女,你姐夫活着的时候,给媳妇爸妈说我家孙子多着呢,让娃跟她妈姓,亲家高兴坏了,领娃精心得很。” 我不知趣地说:“那为啥灏民发这个消息?” 二姐说:“你想吗!灏民的媳妇看见灏民前面媳妇像个主人忙里忙外,能高兴吗!” 我沉默了。这时灏民推门进来对大姐说:“刚才含烟给你说啥了?”大姐说:“含烟说她明天就走了。” 灏民说:“明天让她把饭吃了再走。” 大姐说:“我就是这样说的。” 灏民停了停说:“我只能顾一头!我顾不了那么多!” 我望着灏民点点头,灏民也看着我,好像在给我说话:“我的事你给我说,家里的事,庄子的红白事你给我和我哥说,该我俩出头露面了。这几年我哥也沉稳多了,日子也过得可以,我的工程师证也马上拿上手了,你不用发愁我两个。地里的活你能干多少就干多少,权当打发时间哩。不能干,咱就不干。有我弟兄两个吃稠的,就不能让你喝稀的。事情完了,先到我那里接送娃,周末想回来也可以,和街坊邻居拉拉家常,日子就开始往前走了。”大姐低头擦着眼泪,灏民拍了拍大姐的肩,也抹着泪出去了。生活没有是非,只有处境和人心。 门外廊沿上坐着一个人,我递给他个凳子,一股酒气袭鼻,原来是小学同学。他进来坐在炕边,说自己从县城回来创业,在郭家塄承包了五亩地,种的全是芍药,眼下花苞都长齐了,等着开花,邀请我明天有空去地里看花。只在抖音上看过有人种一坡花,没想到现实里真有这样的景致。毕竟不熟悉,我们没有过多的话题,一会儿他拿出小学照片让我看,一会儿又翻出他收藏我的文章念,我懂他的心意,奈何我心底无澜,只能淡然敷衍搭话。说了很久,他才走。 看来今晚是不能睡了,我走出大门,跺到那棵唐槐下,这是村子的象征。树杆半边已空,能站下一个人,空洞上边搭着红。这半边活的刚强,枝条上青叶蔓蔓。当年这棵槐树,树冠那么大,一边能遮住四队的磨房,一边罩住真个马路,斗转星移啊,物是人非。 转身看见一口锅灶燃着火,大姐正在往锅里提水。还不到五点,还早,我提笼子往灶口搬柴。天刚麻亮就有邻居们拿着菜刀、面盆、提一篮菠菜过来。天透亮,乡亲多了起来。他们手里攥着麻纸走进院子,写礼先生接了,他们便各自寻活,帮着劈柴、烧水、料理杂事。我跟着一众妇女忙活做饭,早饭是馍和菜汤。拉喜指着桌子上几盘炒菜和两瓶酒吆喝小强过来,小强把菜和酒装进背篓,拉喜抓着背篓沿提起,小强身子一转,胳膊就进了背系!拉喜顺势推了一把,小强踉跄的往前跑了几步,人们哈哈笑着让开了道。拉喜在后面有大喊:“甭急甭急,还有话说呢,瓜怂。到了坟上,给每个土工敬一杯酒!”小强腰躬着,听完转身又走,拉喜看小强转过小奇家的房角,没有应声又大喊:“嫑忘了,瓜怂。” 拉喜走出待客棚,站到豁亮处,扯开开会的大嗓门说:“开饭了!大家各自拿碗盛汤,拿上两个馍馍。”于是屋中、院坝、路边、老槐树下,唐僧师行脚处,满满当当全是吃饭的乡民。小宝圪蹴在小奇家门口的石头上,大舅、二舅、碎舅和几位老人被安排在八仙桌,桌上摆了八个菜。大姐把馍和菜端给远处观望的人,又叮咛他们吃过了饭,给家里端一份回去。我发觉大姐没有吃,我把饭端给大姐,大姐说:“让别人先吃。” 村里掌勺师傅到了,一帮妇女被他分成,摘菜、切菜、洗菜、烧火、洗碗几组,大小事务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一时间待客棚里叮叮当当的切菜声此起彼伏。 傍晚时分,大姐夫的弟弟赶回来了。当时我正和本家舅一起包纸钱。围观的人全都朝大门口望,大姐也快步往门口走,他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虽说年过五十,身形高大结实,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马丁靴。听说他在俄蒙交界的深山沟里打工,厂子离镇子还有好几百里,是个小领导。接到消息后立马给厂长请假,俄罗斯厂长开车六百多里送他到机场。他今早到咸阳机场,拉喜派车把他接回来。众人陪他进了灵堂跪下,他接过灏民点燃的纸钱放进纸盆,又抓了几把添进去,手把鼻子拧了拧走进里屋,再出来时,一身孝衣,额头绑着麻绳。大姐端茶站在门口。他摆手道:“不喝水,我去找拉喜。”显然是主人到场了。 要送大姐夫上山了,凌晨五点就有乡邻赶来,等到七点,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开饭时,老辈人叮嘱青壮后生们,空腹别上坟地,要吃的肚儿圆。 拉喜站在棺材头高喊:“出丧了——”。棺旁的人群中走出八个汉子。拉喜左右瞅瞅大声说:“还有两人呢?虎利、胜利你两个瓷锤还杵着!还不麻溜过来!”杠子已担在汉子门的的肩上,两人慌张的抽走长条凳,拉喜抬脚踢了虎利一脚说:“你两能弄怂!”拉喜又说:“放炮!”小奇点燃了鞭炮。炮声停了,棺木开始移动,院里响起大姐的哭声。拉喜说:“停!停!”已经走到拐弯处核桃树下的虎利和胜利,听见拉喜的声音又跑回来,把凳子放在棺材下面。大姐抱住棺材骂:“你个老怂,走得这么早,把我扔下,我可咋办呀。这日子咋熬呀?”棺木上的红绸被面被大姐揉歪又揉正。拉喜对旁边的女人们喊:“唉,你们出气着没?不知道把人扶开,时辰快过了!”大姐被二姐扯进屋里。 已经有几个人家,在路两边点起一堆堆柏树火。憨实的三兴在前面引路,把纸钱向阴沉的天空抛撒。大姐夫的弟弟手挚引魂幡跟着,灏灏顶着纸盆,灏民捧着牌位领着孝子走在棺材前面,虎利、胜利扛着长条凳走在棺材后面,后面跟着邻居乡民,上百人的送葬队伍在泥泞的山路上爬行。 爬坡了,扛夫喊:“孝子磕头,孝子磕头啦!”,我和大家磕头作揖。小宝喊:“下次找个平处,这是个倒坡,把人滚下去哩。”海霞悄悄拽拽小宝的袖口。有人回应:“专找这地方哩,你们磕了,我们才有劲。”队伍上了一个小坡,又有人连声喊:“不行了,不行了,换人,换人!”虎利和胜利麻溜把凳子支在棺材下。大姐夫的弟弟小跑过去,给每位杠夫发了支烟,他们把烟夹在耳朵后面。队伍缓缓的移动,他说:“我换一个!”他走进头杠,接过杠子,高声说:“坡陡路滑,大家跟着我喊号子”。他领头喊;“一二,吆嘿!”大家齐声应和:“一二,吆嘿!”,杠夫迈步快走,前面的孝子小跑起来。 坟地选在大平山公墓,挨着大姐夫家的祖坟。墓穴是规整的穿堂穴。大姐夫的弟弟指挥着把棺木稳稳吊入墓穴,他铲起一掀土洒在棺盖上,随后一锹锹黄土纷纷落下,渐渐盖住了棺木,也盖住了大姐夫劳碌一生。所有孝子都磕了头,从地上爬起身,甩掉鞋子上重重的春泥。新堆起的土坟湿漉漉的,花圈在坟头立着,纸花随风轻轻晃动。坡上坡下,菜花开满一架山,柔香满怀。真应了:“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下山路上,不少乡邻顺道先行离去。到大门口,部分亲戚们也急着回家。我和二姐、大舅留在席宴处。我们坐二轮席,席宴还没结束,席棚就撤了,花白太阳出来,有人只穿短袖,过上了夏天,日子还往前走了。 大姐夫的弟弟端杯走过来说:“大舅,我代表我哥向您赔不是。他没能好好照看自己,半路就撒手走了,丢下我豆香姐,实在对不住您!”一颗圆圆的水珠子挂在暗沉的腮边。大舅叹了口气说道:”不怨谁,人的命,谁也挡不住。”他们举杯,头一仰,空杯落下来。 我向二姐告辞。我问:“咱姐呢?” “不知道呀,这半会都没看见。”二姐也有点惊讶说:“我找去!” 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张望,人群中没有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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