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外梦 5

彭城荻苇

第五回 玄墓山泪妖说前因 潇湘帕初现补天机

柳逢春离了苏州，取道往玄墓山。行了一日，至山脚下时已是黄昏。但见满山梅树，此时未到花期，枯枝如铁，在暮色中森然如戟。山道旁有块残碑，苔痕斑驳，依稀辨得“林氏墓道”四字。

循着碑后小径上山，行至半山，忽闻水声淙淙。转过山坳，见一泓清潭，潭边有座白石冢，冢前立碑，上刻“梅魂冢”三字，字迹秀逸风流，正是黛玉笔体。冢旁坐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来人，肩头微微抽动，似在哭泣。

柳生近前，拱手道：“姑娘……”

女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她不过二八年华，眉目与黛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落入潭中，叮咚作响。她看着柳生，幽幽道：“你是第三百六十一个来取帕子的人。”

柳生一怔：“前头已有三百六十人来过？”

女子点头，泪落更急：“三百六十人，三百六十种死法。有溺于泪潭的，有困于梅瘴的，有心碎而亡的……”她指向四周，“你看这些梅树，每株树下，都埋着一具骸骨。”

柳生环视，果见枯梅根下，处处可见白骨磷光。他定了定神，深施一礼：“晚生柳逢春，受警幻仙姑所托，为修补两界缝隙，特来求取潇湘帕。还请姑娘成全。”

女子止泪，细细打量他：“你倒老实。那些人来时，不是说寻宝，便是说祭祖，没一个敢说真话。”她起身，白衣飘飘，“我乃潇湘妃子一缕泪魂所化，在此守帕三百年。你要取帕，需答我三问。答得出，帕归你；答不出，便留在此地，化作梅肥。”

柳生肃然：“请姑娘赐问。”

泪妖望着潭水，轻声道：“第一问：林黛玉为何葬花？”

柳生不假思索：“因她怜花惜玉，见落花飘零，感同身受。”

泪妖摇头：“浅了。再答。”

柳生沉吟，想起《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心头一亮：“她葬的不仅是花，更是自己的清白与傲骨。花落成泥，尚可保持洁净；人若蒙尘，何以自处？”

泪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尚可。第二问：黛玉临死前，焚的是什么稿？”

“诗稿。”

“为何要焚？”

柳生忆起书中那“断痴情”一幕，叹道：“她焚的不只是诗稿，更是毕生情愫。诗稿是心血的结晶，焚之，便是心死。”

泪妖泪如泉涌：“你可知，那日她焚稿时，有一页未焚尽？”她从袖中取出一角焦黄纸片，递与柳生。

柳生接过，但见残片上墨迹淋漓，是半阕《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正是黛玉咏柳絮词。词下却有数行小字批注，字迹狂放：

“颦儿此词太过悲切。我今续之：​​

‘莫道漂泊无依处，自有情天可寄舟。

他年若得补天手，重织云锦焕星眸。’​

​——枕霞醉笔”

泪妖道：“这页残稿，是史大姑娘从火中抢出的。她续了这下阕，悄悄夹回黛玉诗集中。可惜林姑娘至死未曾看见。”她拭泪道，“第三问：若你得了潇湘帕，要如何用它补天？”

这一问问得突兀。柳生沉思良久，缓缓道：“晚生愚见，这‘补天’二字，补的不是苍天，是情天。三百年前，那些女儿们的情、才、志，被世俗压抑，无处施展。潇湘帕上浸透黛玉血泪，若能以之重续两界，或可让那些被压抑的，在太虚幻境中得个圆满。”

泪妖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河解冻：“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个明白人。”她走到梅魂冢前，纤手在碑上一按。墓碑移开，露出个玉匣。开匣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几竿翠竹，竹叶染着暗红泪痕，正是潇湘帕。

她将帕子递与柳生：“帕中有林姑娘一缕精魂。你持此帕，可感应其他遗物所在。只是……”她神色转肃，“这帕子也是灾祸之源。当年贾府抄家，有锦衣卫搜出此帕，见帕上泪痕不灭，以为是妖物，要当场焚毁。是北静王出面保下，暗中送至此处。那锦衣卫头领的后人，至今仍在追查帕子下落。”

话音方落，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妖女！果然在此！”

但见十数黑衣人如鹰隼般扑来，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装束。他盯着柳生手中潇湘帕，狞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小子，将帕子交出，饶你不死！”

泪妖面色一寒，挡在柳生前：“陆镇抚，三百年了，你们陆家还不死心？”

虬髯大汉陆镇抚拔刀出鞘：“祖训有言：妖帕不毁，陆氏不宁！今日我便毁了这妖物，祭我先祖！”刀光如练，直劈泪妖。

泪妖不闪不避，只将袖一拂。潭中忽然涌起巨浪，化作无数水箭射向众人。陆镇抚挥刀格挡，水箭遇刀即碎，却迸出刺骨寒气。几个手下被寒气侵体，瞬间冻作冰雕。

柳生急将潇湘帕揣入怀中，拔剑在手。泪妖低声道：“他们怕火！用三昧真火！”

柳生会意，取出玉瓶，倒出薛蟠三人所化的三毒之气，默运宝钗所传口诀。三色气在空中一绞，迸出一点火星。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火星遇血暴涨，化作拳头大的火焰，色作白、青、赤三色，正是三昧真火。\*\*

陆镇抚见火变色：“三昧真火？你、你竟会道术？”急退数步，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牌上刻着狰狞鬼面。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鬼面双目上。铜牌放出黑光，凝成一个青面鬼将，手持钢叉扑向真火。

*真火与鬼将相撞，爆出刺目光芒。柳生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欲吐血。泪妖忽然纵身跃入真火中，白衣瞬间燃尽，露出晶莹玉骨。她回头对柳生嫣然一笑：“三百年的执念，今日该散了。替我告诉警幻姐姐，我不负所托……”

玉骨在火中化作一道白光，注入真火。真火威力暴增，将那青面鬼将烧得灰飞烟灭。余火扑向陆镇抚，他惨叫一声，连人带刀被烧作焦炭，只剩那面铜牌当啷落地。

火焰渐熄，梅魂冢前一片狼藉。柳生拾起铜牌，但见背面刻着数行小字：

“洪武三十五年，奉旨查抄荣国府。得妖帕一方，泪痕不灭。北静王阻之，帕失。帝怒，陆氏子弟，世世追查，不得有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竟是永乐年间旧物！柳生想起《红楼梦》中北静王与贾府交好，暗助宝玉之事，不由感慨。他将铜牌与潇湘帕一同收好，对着泪妖消散处，深深三拜。

正要下山，怀中潇湘帕忽然发烫。取出看时，帕上泪痕竟游动起来，聚作一幅地图，标注着下一件遗物所在——扬州史侯府，醉霞觞。

更奇的是，帕角浮现数行小字：

“得帕者须知：十二遗物，需按十二时辰顺序取之。潇湘帕属卯时（黛玉生辰二月十二），次取辰时宝钗遗物，再次巳时元春……依此类推。若顺序错乱，则遗物相冲，前功尽弃。——警幻附记”

柳生掐指一算，今日正是九月初三，距宝钗生辰（正月二十一）尚早。他忽然想起薛宝琴所赠信上“莫负葬花心”之语，恍然大悟：原来“葬花”暗指黛玉，“心”即“芯”，是时辰之序！

他不敢耽搁，当即下山。行至山脚，忽见道旁立着个老僧，灰衣斗笠，正是曾在镇江有一面之缘的金山寺住持。老僧合十道：“施主留步。”

柳生还礼：“大师有何指教？”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共十二颗，每颗刻着一朵花：“此乃十二花神念珠，可感应遗物气息。老僧受警幻仙姑所托，在此等候施主。”又递过一封信，“仙姑有书，请施主亲览。”

柳生拆信，但见纸上寥寥数语：

“陆氏虽灭，另有黑手。冷香丸流毒已至扬州，速往救治。史侯府有变，慎之。——幻”​​

他心头一紧，谢过老僧，匆匆东行。老僧望着他背影，长叹一声，身形渐渐淡去，原来也是一缕神念所化。

三日后，柳生抵扬州。甫入城，便觉气氛诡异。街道冷清，药铺前排着长队，人人面色青白，呵气成霜。他拉过一个老者询问，老者颤声道：“公子快走！城里闹‘寒尸’，吃了薛家药铺的冷香丸，夜里就浑身结冰，见人就咬！知府封了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柳生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薛氏老号”招牌下，伙计正高声叫卖：“正宗冷香丸！一两银子一丸！包治百病！”

排队百姓中，忽有一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皮肤迅速结出冰霜。伙计见怪不怪，招呼人将患者抬走。柳生看得分明，那患者被抬入后巷，便再无声息。

他握紧怀中玉瓶，瓶内三昧真火丹已初成。只是要救全城，这丹力远远不够。当务之急，是寻到史侯府，取得醉霞觞——那物既为湘云遗物，或能解此困局。

史侯府在旧城东，如今已改作盐商别业。柳生寻至府前，但见朱门紧闭，门前石狮碎裂，似经过打斗。他绕到后园，越墙而入。园中荒草萋萋，唯湖心亭中隐约有灯火。

悄然近前，听得亭中有人说话：

“……那醉霞觞埋在醉仙石下，需以女儿红浇灌三日，方可得之。只是这府中古怪，每夜有女子笑声，谁敢来取？”

“怕什么！侯爷说了，取得此物，赏千金！咱们今夜就动手！”

柳生隐在假山后，见两个家丁提着酒坛、铁镐，往湖边醉仙石去。他正欲跟上，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湖面飘来。

月光下，湖心升起一团白雾。雾中现出个红衣女子，赤足踏波，手持酒觞，仰头畅饮。饮罢长笑：“好酒！好酒！三百年来，第一次喝到这般好酒！”

正是史湘云！

那两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家伙就跑。湘云虚影飘至岸边，对柳生藏身处笑道：“傻书生，既来了，还躲什么？”

柳生转出，深施一礼：“晚生柳逢春，见过史大姑娘。”

湘云虚影打量他，点头笑道：“比画像上俊俏些。警幻那丫头眼光不错。”她晃着酒觞，“你要取这醉霞觞？”

“正是。为解扬州寒毒，也为补天大计。”

湘云将酒觞一抛，那觞在空中化作一道红光，没入醉仙石中。“觞在石中，需以真情感动，方可得。你且听我说个故事……”

她坐在湖边，赤足拍水，缓缓道出三百年前一桩秘辛。

正是：

​泪妖散处得真传，花神念珠续前缘。

​扬州又起寒毒祸，醉霞觞里藏玄天。

欲知湘云说出何等故事，柳生又如何取得醉霞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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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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