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中国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5 08:03 |
|---|
签到天数: 33 天 连续签到: 5 天 [LV.5]常住居民I
论坛元老
 
- 积分
- 5988
|
本帖最后由 清秋丽影 于 2026-7-7 19:55 编辑
自传|从刘家冲走来(2)
第二章稚子光阴,苦里寻欢
刘家冲被四周连绵丘陵团团围住,脚下遍地都是紫石头风化出来的红泥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红土生养了一辈辈乡里人,可一年四季,处处都有熬人的难处。山里过日子本就清苦,只是细伢子心里不懂愁,再拮据的光景,也能寻出几分快活自在。从我记事起,我的活动地界,就没出过门前水塘、屋后林地和田埂小路,坡上一草一木、路边一泥一石,都是我幼年最深的印记。
村里老人代代传一句老话:天晴三天冇水呷,落雨三天冇路行。不是山里缺水,山脚古井日日沁细泉,全村人都靠这口井过日子,难处全都出在这红泥水土上。
久旱天晴,井水清亮平稳,挑水还算省事。一旦连着落大雨,满坡红泥被山洪冲刷,泥沙尽数灌进井里,井水瞬间浑得发红,摆大半天也澄不干净。一担浑水挑回家,缸底厚厚一层红泥,淘米洗菜都碍事,想烧开呷,必须沉淀大半日才行。天还蒙蒙亮,娘就要拎着木桶去井边排队,去迟一步,满缸都是泥浆子,整日用水都不顺畅。我总跟在她屁股后头,踩着滑溜黏脚的红泥路,看着她单薄肩头压着沉沉扁担来回奔波,小小年纪心里就明白,丘陵坡地一口干净水,来得几多艰难。
落雨天出门更是遭罪,红泥巴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下去粘满套靴鞋底,抬步都费力。出门必须穿紧烂套鞋,稍不注意,就摔得满身红泥浆。家家户户的茅草屋挡不住大雨,屋里土墙渗水,屋角摆满瓦盆木桶接漏,整夜滴答不停,这就是山里雨天最寻常的声响。
那年月,哪有什么零嘴呷?一年四季多是红薯、野菜拌糙米饭,薯拌饭、腌菜拌饭是常态,纯白米饭稀罕得很。每到春夏青黄不接,谷仓见底,一日两顿稀粥对付,碗里清汤寡水,人影都照得见。娘总把碗底仅剩的几粒白米,全都拨给我和姐姐,自己只喝清汤。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一小块肥肉、一枚土鸡蛋,就是屋里最好的伙食。难得打一回牙祭,娘从来舍不得动筷,静静看着我们姐弟俩大口扒饭,眼里全是疼爱。
日子再苦,山野从不亏待细伢子。每日在生产队放完牛,我还要上山割猪草。天刚蒙蒙亮,我就赶着老牛去野狗子岭、橘子坳放牧。老牛低头啃草,我就在坡上到处跑,摘野桃、捡野栗、挖野葛根,寻遍山野零碎吃食。
最让人欢喜的是落大雨发大水。塘水暴涨,大水塘里的小鱼小虾顺着流水冲进田间沟渠,我和姐姐就提着竹篾漏斗,守在沟口接鱼。一场大水下来,鲫鱼、泥鳅总能装得半满篾斗。
拿回家,娘用本地纯正茶油煎得金黄,再拌上酸玉荷翻炒,酸香开胃,是苦日子里最解馋的一口好菜。
那时候乡下清贫,难得见荤,村里人都有土法子改善生活。我们常拿山茶饼毒鱼,把坚硬的茶饼用开水泡化搅匀,傍晚撒进浅田浅沟。第二天清早去捡,鱼虾、泥鳅、黄鳝能拾满大半桶。拿回家剖洗干净,晾到半干,再用茶油煎透,喷香入味,算得上孩童年代最奢侈的伙食。
我小时候最痴迷放鱼漏子。每次寻几条烘熟的蚯蚓当饵,用湿泥巴糊在漏口边,沉进水沟浅塘。鱼虾闻到腥香钻进去吃食,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放漏子很有讲究,漏子放得越多,收获越丰厚。我常常十几个、二十几个,满垅满垌挨个布放,隔天逐个起漏,次次都不会落空。
生产队挣工分不分老小,细伢子也要出力做事。年岁稍长,我就跟着大人下田务农,最熬人的就是双抢。天未亮下田,日落西山才归家,大日头晒得后背脱皮,红泥浆泡得手脚发白起皱。大人弯腰割禾,我们细伢子递禾把、捆稻秆,小小年纪早早尝尽农耕苦。累狠了就坐在田埂望着层层丘陵发呆,心里悄悄想,几时才能走出这困住几代人的坡地山窝。
爹有一手好木工手艺,平日里走村串户做工。唯独双抢农忙,放下刨子凿子回生产队抢收抢种。就算做农活,他也肯吃苦、手脚麻利,样样做得利落像样。
爹读书不多,只上过七个月私塾,却是全队识字最多的人,生产队会计,唯有他胜任得起。六十年代初四清运动,爹刚接手账目,业务尚不熟练,上头工作组驻村核查,给他扣上“四不清”干部的帽子,日日审查、受人冷眼。
一心为社员办事的老实人,转眼成了人人避嫌的对象。年幼的我怎么也想不通,全队敬重、能干通透的父亲,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被人指指点点的人。
那段时日,爹白日干重农活,夜里常被喊去工作组问话,深更半夜才归家。进门就是连声叹气,捏着长长的竹烟筒,一锅接一锅闷头抽烟,烟雾裹满低矮土屋,直抽到鸡啼几遍,才拖着满身疲惫shangchuang歇息。
艰苦岁月熬白了他鬓发,磨平了一身锐气,唯独对儿女管教丝毫不松。他在家时,屋里气氛严肃,我们不敢疯闹放肆。只有他独坐屋前煮茶抽烟、不训斥人的片刻,我才敢凑过去,静静看他打磨木料。若是贪玩误了砍柴割草,被他晓得,必定严厉数落,竹条子打在身上的疼,我到如今还记得。正是这份严苛管教,让我自小不敢偷懒,做人做事守本分、知分寸。
和父亲的严肃不一样,母亲的温柔,是我童年唯一的暖意。那时候山里不通电,夜里一盏煤油灯照得屋子昏昏暗暗。娘坐在灯前缝补衣裳、纺棉织布,吱呀的纺车声,伴着她随口哼唱的本地老调《十把扇子》……调子绵长朴素,带着山里人的淳朴,藏着寻常百姓对安稳日子的念想。
我挨着娘静静坐着,听她唱老曲、讲老话、说乡里善恶人情。娘不识字,讲不出大道理,却一辈子教我们待人厚道、心底存善。寒冬夜里无火取暖,我手脚冻得冰凉,娘就把我的手脚捂在她怀里,整夜守着我和姐姐安安稳稳睡觉。
待到夏六月夜里,丘陵山野冇得半点灯火,晚风清凉。各家各户吃完夜饭,细伢子全都坐不住,一窝蜂跑到生产队禾坪嬉闹。老鹰捉小鸡、丢手绢,一玩就是一二十个伢仔,追追赶赶、吵吵嚷嚷。谁输了就唱山歌、扯白话,无忧无虑,闹得满坪热闹非凡。
夜里疯耍太久,大人听得心烦,远远就骂:你们这群豆子鬼、短命鬼,整日野疯疯的,还不晓得归家!
全村细伢子,个个最怕我娭毑。她性子刚烈,嘴巴厉害,火气上来就拿竹筒扫把追着我们赶。我虽是亲孙崽,心里不服也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忍着。娭毑气散回屋,我们依旧不肯散场,继续疯耍,直到耍得没劲,才磨磨蹭蹭各自回家。
刘家冲的邻里,从来不分你我。苦年月里,大家互帮互助、彼此拉扯。谁家粮食不够接不上口,乡邻主动送杂粮;谁家大人外出做工,细伢子就托付街坊照看。傍晚时分,男女老少聚在塘边闲谈,说农事、讲家常,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乡里情分。孩童满山嬉闹,笑声漫遍整片丘陵,冲淡了日子里无数清苦。
年岁渐长,我心里慢慢生出念想。望着一重一重连绵丘陵,挡尽外头天地,听回乡兄长说起县城学堂的光景,心底悄悄埋下读书出山的念头。这片红泥丘陵困住祖辈一生,我不甘心只守几亩薄田,一心想靠笔墨读书,走出深山,去看一看外头的大世界。
我的童年,有挨饿受累的苦楚,也有放牛寻野、沟里捞鱼、放漏子捉虾、禾坪嬉闹的欢喜。苦乐交织的丘陵岁月,磨出我耐苦、踏实、坚韧的性子,也让我一辈子铭记,故土红泥之上,最朴素温暖的人间真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