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车晃得厉害。我旁边坐的是老袁,正跟人唠嗑,说三年前去五台山的事。我没搭话,光看着窗外。滇南的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一个从武汉火炉里退下来的老头子,竟觉得有些受用。天阴着,云压得低,太阳想露个脸都费劲。 三年前也是七月,我来过这里。那回下雨。今天没雨,换成了阴天。同行的人也不一样了——上回是自家亲戚,这回是旅行团里一帮老伙计,六十五到七十五,全是一头白发。岁月不饶人啊。 说真的,这把年纪了,谁还想着爬山?不过是来走走路,看看三年前那个在雨里难过的自己罢了。 窗外的松与柏,一个劲儿往后退。那1999级台阶,我们这帮人谁也没去爬。腿是不行了。省点力气,下山还能溜达溜达。这账,得算明白。 一踏入大佛广场,那尊19.99米高的弥勒金佛便大大方方迎了过来。盘腿坐在莲花座上,双耳垂肩,右手搭膝,笑呵呵的。山脚下那1999级台阶,暗合了“九九归真”的理儿。今天没下雨,视线敞亮。凑近了看,那金箔贴着,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晃眼,反而透着股陈旧的温润。大佛年年岁岁都是这副笑脸。风里,雨里,它也不改。 跟着人群,绕着大佛,我慢慢走了三圈。 第一圈,敬给过去。给我的爹娘和岳父岳母,愿他们在那头安安稳稳,没病没痛。 第二圈,留给身边。不离不弃的亲人和好友,盼大家都把身体养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第三圈,送给这片天。愿国家太平,风调雨顺,老百姓的日子都有个盼头。 大佛广场左边悬着一口“平安钟”,红底金字写着“万事如意”;右边立着一块“爱国爱教”的大石碑。一头是出家人的清净,一头是世俗人的本分。搁在一块儿,倒也和谐。往深了想,大佛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咱们老百姓图个风调雨顺、所愿皆成,这也算是这个大时代最接地气的信仰了。佛家讲空,可空里也藏着有;咱们求有,有里也盼着空。这中间的度,谁说得清呢? 顺着台阶往下走,老伙计们走得虽慢,但一步一个脚印,看着踏实。路标上除了中英文,居然还有越南文。想想也不奇怪,滇南离东南亚不远,信仰这事儿,连风都吹得过去。走到“第一佛手”的岔路口,祈福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绸子。旁边的“福”字墙前,几个大姐高兴地张开胳膊拍照;再往前,一面写着“无病、无灾、无烦恼”的红墙前,更是排起了长队。年轻时候争名夺利,到了我们这把老骨头,最大的福气,可不就是这墙上写的七个字么? 看着这红红火火的场面,我这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匠,心里泛起些复杂的滋味。现在的景区,把原本清静的佛门净地弄得像个热闹的大集市。大伙儿走马观花地磕头,图发财的摸铜钱,图平安的挂红带。佛,好像成了个专门管许愿的“万事通”。 可再转念一想,在这变幻莫测的世道里,普通人总得找个念想。要是挂根红绸子能买个心里踏实,摸个铜钱能换几天高兴,这也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活法。佛家不讲贪嗔痴,但也慈悲为怀。大佛不争辩,也不反驳,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咱们这些凡尘俗客在红尘里打转。你说,到底是佛在度人,还是人在度佛?
半山腰是弥勒寺的大雄院。红墙碧瓦,古树参天。三年前那场雨让我没好好看看这正殿前的景象。今天算是补上了。凭栏远眺,龙华宝塔在树林子里露出一角;再往远看,薄薄的雾气底下,弥勒城区的新楼正一栋接一栋地往上长。古庙的红墙和城里的玻璃大楼,隔着一道山脊,就这么互相望着。一边是千百年的沉静,一边是眼门前的热闹。沉静的看着热闹的,热闹的也看着沉静的。谁又能说,谁更明白呢? 走到罗汉堂附近,我不禁想起了三年前的情景。那时候我走进堂内,在一尊尊泥塑的罗汉像前试图寻找父母的面容。可今天,我不进去找了。我更愿意在堂外,给身边同行的好友们拍张照。看他们笑得跟孩子一样,这就够了。岁月不饶人,但它也把咱们身上那些尖锐的伤感给磨平了。磨平了,不是忘了,是搁在心里头,不扎人了。 继续往下走,路过那段印着“寿”字和《长寿诀》的红台阶时,我停下来坐了坐。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琢磨,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信仰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空谈。它就跟咱们每天吃的饭、走的路一样,实实在在长在泥土里,长在老百姓的心坎上。你说信仰远吗?它不远。你说信仰近吗?它也不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走到山脚,往右走个一百来米,就是最后一站,五彩云池。一池绿水静得很,跟镜子似的。水面上摆着一排铜钱石板,刻着“恭喜发财”“踏石生财”什么的。游人踩着铜钱眼过水塘,水里的云影子和塔影子搅在一起,倒也好看。池水浅,旁边再闹,它也不动。这大概就是佛家说的“定”吧。咱们把一堆念想、yu望都搁进这池水里,水还是水,山还是山。该走的,风一吹就散了。 三年前我写过两句诗,今天站在这儿再想,锦屏山真像个不说话的老长辈。宋代建庙的香火它看过,明清翻修的砖瓦它看过,1999年大佛落成的热闹它也看过。现在,它看着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还是乐呵呵地到处走。 我又踩上五彩云池的铜钱汀步。水浅,脚底下实诚。 老袁在前面喊我,说车要开了。我紧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金佛还是那个笑。风把池边的红绸子吹起来,又落下。 上了车,老伙计们都在打瞌睡。我靠着窗,看锦屏山一点点往后退。三年前写的那两句诗,忽然又冒出来了——“坐拥乾坤气宇开,八方游客慕名来。”写诗那会儿,心里头憋着好多话。今天倒好,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上了高速。滇南的云还是低低的,压在远处的山头上。老袁在旁边打呼噜,打得挺响。我摸出手机,想记点什么,又放下了。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山远了。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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