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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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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粉墨是梦 于 2026-9-24 09:34 编辑

天香

青墨

           室外是四十度的高温,我把平板搬到餐桌整理文稿。空调开着,从厨房弥漫出浓浓的中药苦味。
         进了“盛德堂”药铺,中药柜占了一面墙。枣红漆刷的抽屉面用精美的小楷写着金色的药名。拉开药屉,一屉三斗,斗里盛着晾干的中药。最上层的药,需要药师站在凳子上抓。药师一手拿戥子秤,一手伸进去五指一捏,克数八九不离十。一直感觉戥子秤很精美,和从前的铜锁一样的美。一位皓首老中医坐在中堂,正在为病人号脉。枯瘦的褐色手腕上,绕着菩提佛珠。老中医沉思良久提笔写下:薏苡仁15g、茯苓10g、山药15g、芡实10g、陈皮5g、炒白术8g、甘草3g。用法:所有药材洗净,加清水1500ml,浸泡30分钟后,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熬40分钟,滤出药汁,可分2-3次温服,每日1剂,5-7天为一个疗程。
       炉火灼灼,罐内药材随沸水翻涌,好像被生命的大浪摔打。这些死去很久的草,将深藏在筋骨根里的药性慢慢释放出来,熬出一罐沉敛醇厚的药汤,世间自有病人在等它,草木的心意就此渡向人间。
     多年前的秋天,一家人拔黄豆,爷直起腰歇气,望着远远的黄山说:“山野无闲草,株株都是药。”我被吓住了:“那么玉米、小麦都是药了?”当过一方地的民国小学校长的爷说:寻常麦黍稻粱,非寻常草木,虽为三餐之食,却藏疗愈之性——饥时济身,虚时调气,顺脏腑之需而用,便成温润良药。
     我一时惊诧,药就是药,粮就是粮,药治病,粮管温饱,两者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后查药籍可知: 小麦、玉米、大米,本是人间烟火里的寻常谷粟,非峻烈之药,却含温养之质:饥可补气血之虚,滞能调肠胃之顺,以日常之食应身心之需,便是最平和的本草良方。谷生天地间,沐风露结籽实,虽为三餐主食,却循药性合脏腑,对症而食,便从烟火食材化而为温润疗愈之药,以三餐之食济身心之需,不疾不厉,润物无声,食药一体。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一家六口挤在两间低矮小土屋,条子木窗糊着麻黄草纸,纸上的麦草结被煤油灯熏得褐亮褐亮的。不知道这老房子有多少年了,瓦片上积着陈年的尘土,尘土长着纽扣大的干苔,还有如莲般的瓦松。瓦松叶片肥厚带霜,被婆唤作“无根草”。我时常攀爬上长有野草的院墙,双手一撑上了房,扯下瓦松扔下。婆抖掉土,摆在竹筛里晾干,储存在布袋子。庄子里有孩子牙龈肿痛,婆用土瓷碗盛少许送去,嘱咐和白矾同煎,趁热漱口即能缓解。果真过个三五天,我就有糖水荷包蛋吃了。乡里人说婆是半个土医生,能帮邻里街坊减轻一些苦楚。我的记忆里,那个院子总是湿漉漉的,飘着浓白的水烟和馥郁的草味,竹篱笆下长着一簇簇繁茂的九月菊,金灿灿的小雏菊在微雨中摇摆。婆上山干活,从来不空手而归,总是背点拿点,回来后就摊开晾晒在院子。我心里始终存着一幅画面:漆黑的夜,婆提着马灯走在我家院墙外石路小巷,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中轻轻晃荡。一个薄霜的早晨,院子里站了许多人,一口黑色的棺材从低矮的屋子抬出。我跟在棺材后面。有人推搡着我:“哭呀,大声哭呀!你不哭,旁人笑话哩!”我扭过头咯咯地笑着。身边人茫然地说:“你婆死了,你还笑哩!咋笑得出来?”说完,自己抹起眼泪。可我还是咯咯地笑,旁边有人说:“娃娃小,还不懂事,等长大懂事了,你不用说,人家哭的声音比你还大。”果然,十几年后,爷不在的时候,我扯着嗓子,整整哭了三天,因为我从此没有爷了。我脸上挂着笑容和众人往山梁梁上爬。山梁一层叠着一层,沟沟峁峁之间嵌着一块块黄色的土地。
      吃了一冬的腌菜,人们早就渴望香椿的萌芽。香椿芽被村子人称作“树头菜”,,苦中带香,春三月。我和婆天天赶坡采香椿,但我常常把臭椿采回来。婆教我怎样识别这两个“椿芽”。香椿叶碎秆红,臭椿因常年无人掰芽,大都树高马大。婆说:“臭椿虽然长得粗野,闻着粗劣,可树皮可以入药,还可杀···虫。”婆说话,句句离不开药。我说:“好好的,为什么张口闭口总说药。”婆说:“这人世上,多的是受病痛熬磨的人,百草各携药性,替人消解几分病痛。人这一辈子,甜苦掺在一处,安生日子不多,病痛磨难常在,就靠这些草木帮人扛过去,扛不过去了,人就死了。”天空晴朗朗的,一轮红朗朗的太阳,压着天线往南挪,我拿石块去射它,婆的话我听不见。
     不过,香椿似乎是个急性子,急急地长出嫩芽,又急急地老去,郁郁葱葱的一片嫩红还没褪去,便急急地带着枝条匆匆老去。每年春天最嫩的一茬香椿芽出现在厨房时,便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家厨房都少不了香椿。最常吃的是凉拌香椿抹苞谷糊糊,也有时候把香椿用水焯一下,用猪臊子炒了,倒进苞谷疙瘩里。那时候油水少,吃的又是粗粮,干的活重,人很容易饿,有了炒香椿,春天也就不那么的难熬了。椿芽炒鸡蛋,这样昂贵的菜肴,也就在过年时才能吃到,而且迟到的香椿芽干,香味大打折扣。可是气味是够足的,那个时候灶房的椿味从婆的撑窗飘出来,味道太过刺鼻,跟树的性子很像,浓烈的香,我招架不住,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可吃的时候我吃得最多。妈正在添柴,婆炒着香椿说:“记住!如果娃闹肚子,你就把椿叶煮水给他喝。”我问妈:“你用过这个方子没有?”妈说:“用了,灵的很!”
    春三月,小区门口就有卖的,一小把两元。往往回家时捎买两把,焯水后切碎,浇上酱油、醋和香油,拌蒜末、辣椒面,极清香。孩子们不喜欢吃,我却很爱吃。
     春天来了,我最爱去旷野,找找冒头的婆婆丁。草还没出齐,它先铺展着一片金黄,举着雏菊般的小花,风一吹摇曳生姿,给人一种新生命到来的欣喜。这看似平凡却是清润使者,性味甘凉入心肝肾经,清热解毒、利湿消痈。婆下工回家,篮子里总少不了几朵婆婆丁。她摘下几片嫩叶洗净捣烂,取汁兑温水给一家人饮用,从不见家人上火牙疼。这个方子是婆的法宝,每年都用,难怪叫“婆婆丁”呢!那年春上,我和妹的腿上长了毒疮,两腿溃烂流脓,奇痒无比,跑了许多药店,不但不见效还愈发的严重,婆试着将新鲜“婆婆丁”捣烂敷在患处,毒疮慢慢收敛散结,最终痊愈。
      青瓦下的石阶旁,薄荷总是长得格外茂盛,嫩绿叶片带着细碎锯齿,一掐便渗出透明汁液,清冽的香气瞬间漫开。它被定作“疏肝理气佳材”的植物,辛凉的药性如同檐下清风,能驱散郁结,抚平烦躁。婆爱喝薄荷茶,尤其是雨天,她便随手摘一把薄荷叶,闷一缸子茶水。我偷尝过,清甜中带着微辛。她坐在门槛上慢慢吹饮,喝罢,又起身做活。后来我喜欢在花盆里种薄荷,有时记起婆了,便倒上一杯白开水,摘几片薄荷叶放入,再投入两粒冰糖,三四粒枸杞,我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婆一边欣赏着淡青绿的茶汤。
      我家中药房的隔壁是队上的大菜园,夏秋两季,叶绿果红。一条清澈溪水绕在园外,爷时常蹲在水边,薅拔水里的野芹。在他眼里,野芹既能入菜,也能入药。爷躺在炕上一年了,思维还清晰。他说:“记得第一次认药,你太祖公让我拉开一个抽屉,捏出一撮黄连塞进嘴里,那味太苦了,苦得我直咧嘴,却硬憋着不吐。”
       爷咳嗽一下接着说:“你太祖公问我:‘苦吗?’我连连点头,嫌弃的说:‘苦!比药还苦!’你太祖公说:‘这是黄连,本身就苦,苦也是草木的天性。’你太祖公又摸出甘草递给我:‘吃吃这个。’我笑着说:‘甜!’你太祖公说:‘甜也是一种草木的天香,不能只偏爱甘甜嫌弃苦。世间万物,本就甘苦共生。泥土养百草,百草熬寒暑,皆有苦甜。’爷带着笑容说,没有一点悲戚。
     爷接着说:“你太师公告诉我:‘当年我学认药,我师傅就这么让我尝。黄连苦,才记得住它能清心火;甘草甜,才知道它能调和百药。’爷指着炕头的老旧写字台:“这个写字台有六个木抽屉,分别收着干草药、手抄药方与零碎物件。当年你太祖公就在这张桌上分拣百草,给乡邻配药。哎,你看它破旧成啥样子了!”果真,姜黄色的油漆大部分已经脱落,像全身长满皱纹。站不稳,斜靠在墙上,一个抽屉面的一头已经掉出来。我说:“修修还可以用。”爷轻笑:“做啥用?谁用?时间太长了,有感情了,舍不得扔,也知道没人要。放在这吧,等我不在了,它的命运和我的命运一样。”爷沉思着说:“许多药的名子都起得好,半夏,远志,当归、紫菀、白薇、青黛、沉香、淡竹叶、……”我也觉得好听。我问:“这些药名子是怎么来的?”爷说:“有些药名,是山野乡人看草的模样,凭它的药性,随口唤出来口头一代代传下来;也有些,是从旧诗文里慢慢化出来。还有一些药名是师傅教的。”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在想:我家的中药铺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一出生就没见到太祖公。
     长命是太祖公的学徒,十六七岁,他对太祖公的孝是与药联结着。太祖公喘得厉害时,长命总学着太祖公的样子,从中药柜里抓药熬汤。他不懂药理,只是照着太祖公以前开的方子,一味味地找。陈皮放几片,甘草加几克,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药锅在灶上咕嘟作响,药香漫满屋子。他端药给太祖公喝时,太祖公总会接过碗先闻闻药味,再小口慢饮。有一次太祖公说:“你熬的药,比我熬的苦。”长命问:“是不是放多了黄连?”太祖公摇摇头:“熬得时间短了,只熬出草木的苦味,甜味还没出来呢。这药啊,跟人一样,得上下翻滚好长一段时间,厚味就出来了。娃啊,你年龄还青,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做事不再求快而轻,你就学成了!”长命望着太祖公满头的白发,又看了看那排立在墙角的中药柜,点了点头。长命就是我的爷,爷为什么没坐中医堂而做了教员,后来又回家种地,还没等我记起来问他,他就走了。爷这一拨人都不在了,没人告诉我我的童年是什么样,因为我的童年也随他们走了。
      今日闲暇,忽然想起了一些零散旧事,便写下来一些零碎的文字。年轻的时候,人记住的都是苦,等上了年纪,记住的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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