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粉墨是梦 于 2026-9-24 09:46 编辑
山野清馔
青墨
对于野菜,我并没有特别的钟爱,总觉得吃起来毛躁,割舌头,没有蔬菜细腻。可是也不否认山野花草皆是食粮,荠菜做羹,艾草做糍粑,而一捧槐花便能渡春荒。
我所待过的地方都是有槐花的,只是在故乡我没有见过它,准确地说我没有注意过它,所以我的记忆里没有它。从七岁到十三岁,春天的日子,对我来说是苦味的。立春已经过了一个月,地里还是一片萧条,没有可找的猪草,储存的糠草已经没有了,我和婆就只能到苹果园扫一些干树叶回家喂猪。几亩地的苹果叶被我们扫完了,大山上的构树叶就发芽了。最先知道春天来了,是我们婆孙俩。山野间粗糙的构树枝上,新芽一簇一簇地往外拱,嫩叶片薄软鲜亮,不几日便爬满枝头。摘回嫩芽,蒸熟凉拌,是春日里最清鲜的一盘春味。我尝过枸桃,甜中带涩,不好下咽。麻雀、乌鸦、喜鹊却常常光顾这一片面包房,为了一个果子而发生战争。
那片构树林荒得有年头了,林间杂草、灌木、葛藤交错生长,成了野兔、山鸡的窝。溪涧闹闹腾腾从深山奔出,在转拐处,放缓了步子,明澈透亮,晃着阳光。我坐于高石上,穿着枣红布鞋的脚丫胡乱拍打,激起一尺高水花。玩着骨就酥了,就不愿再干活了,看见螃蟹路过脚底,便弯腰捉螃蟹。我把猪草垒个窝,放着野葱、野蒜、菌子,还有螃蟹。回家的路又崎岖又长,背篓打着我的小腿肚,汗水从脸颊上小水沟流进后背,肩上被竹条磨出血痕。回家后,母亲生气地把我带回来的野味,甩过来扔过去,把螃蟹扔进猪圈,猪用鼻子嗅着螃蟹,螃蟹慨然不动,猪却往后退了几步,猪眼圆睁,显然知道这家伙是不能吃的。那几年,每到过年,我家和婆家都会宰一头年猪,全家忙几日,肉香满院落,热热闹闹的过个肥年。 工作后,每年的五一假期后,同事会把一些槐花小吃分享给大家,于是才知道槐花可以吃。到了红花铺,每到槐花盛开时,采回一些做点槐花油果子、槐花饺子,调节一下口味。 入了五月,山野间狼牙刺、紫云英次第开遍,模样相仿,只在花色、朵径上各有分别,唯独槐花成片成林,独揽一派盛景。一树树老槐撑开浓绿冠幅,青白碎花挨挨挤挤缀满枝桠,一嘟噜一嘟噜垂落下来。微风掠过,满树花穗轻轻晃悠,清甜香气顺着风漫开,落英随风飘洒,地面上铺一层细碎白花。
农家人从不负这春日馈赠,清明刚过,就看见有人拿着塑料袋,在河边捋槐花。一只胳膊套着塑料袋,踮起脚尖,使劲地把树枝搬进自己怀里,咯吧树枝劈裂,干脆把树枝生生从枝干上扯下来,坐在树下摘起来。不大一会子,装了好几大袋。后来 青枝变枯柴。
制作槐花蜜饯是最能考验一个人,选花最是讲究,要挑半开未开的槐花蕾,花瓣紧实,香气清冽,全然盛开的槐花过于绵软,少了几分脆嫩口感。采摘时间最好选在太阳未升起的清晨,轻轻摘下一捧,带着晨露的微凉,放入竹篮中,回家后细细拣去枝叶与杂质,只用清水缓缓淘洗,不可用力揉搓。洗净后,摊在干净的竹篾上,置于阴凉通风处,慢慢沥干水分。这份活路全然落在婆的身上,我负责看狗赶鸡。母鸡被我咕咕的诱进鸡圈,公鸡咯咯着不情愿的东躲西藏,我挥起竹条一顿抽打,它连飞带跳的越过母鸡一头钻进鸡窝。我寻思着狗不屑吃槐花,便由着它。可它偏偏一刻也不闲住,偷偷把嘴往竹篾里伸,凑过去嗅槐花。待花瓣变得干爽柔软,才算备好食材。取适量冰糖与井水,放入干净的锅中,小火慢熬,直至冰糖完全融化,糖浆变得清亮黏稠。此时转微火,将沥干水分的槐花蕾轻轻倒入糖浆中,慢慢翻拌,让每一朵槐花都均匀裹上蜜浆,让花香一点点融入蜜中,让糖浆慢慢渗进花瓣的肌理,隔水收润。煮蜜是慢功夫,最磨心性,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做得来这份活。待槐花变得通透,蜜香与花香完全交融,便可关火盛出。放至微凉后,装入提前煮透晾干的棕色玻璃瓶中,再淋上一层蜂蜜,密封罐口。静置数日,打开罐盖,浓郁的槐香混着醇厚的蜜香扑面而来,花瓣依旧保持着素白的模样,入口清甜绵软。穷年民间正经做蜜饯,只为存住吃食、留住花香,惜料省用,断不会奢侈淋蜜。只凭冰糖慢熬,文火浸煨,裹透糖汁,晾干入罐,便是地道本分的槐花蜜饯。那时日光也慢,少不了个把月的等待,不然这口甜,是吃不到的。
人间有味山河鲜,槐花粥最是清欢。槐花要选初开的嫩蕾,清白饱满,香气最浓。采归择净,清水淘洗几遍,便可熬一锅槐花粥。锅中米水慢煮,待谷米开花绵软,撒入一把鲜槐花,文火再煨片刻。花香漫进米香,清润不腻,不用多加糖,自有天然甘味。粗碗盛起,热气袅袅,入口温润,老少皆宜,是春日晨起最妥帖的家常滋味,寻常庄户人家,更爱做槐花糕。荒年多以玉米面为主,开水烫面,拌上焯过挤干的槐花,撒少许细盐,揉匀压成糕饼,上锅蒸熟。粗粮裹着花香,扎实顶饱,佐一碟蒜泥调味,便是一餐安稳饭食。家境宽裕些的,便用糯米粉调和,拌入槐花,揉制成型入屉,蒸得软糯绵密,清甜回甘,是待客解馋的春日小点。
槐花麦饭我不怎么感兴趣,一是口感不好,二来总觉得那是荒年才吃的年馑饭。听老辈人讲民国三十年,河南、陕西一带,春夏连旱,入秋后又闹蝗灾,地里禾苗尽数枯死,庄稼近乎绝收。大批灾民顺着陇海铁路涌入陕西,沿途尽是那竹篾一样的身子蓬乱头发里跑着虱子藏着石粒土末。但凡长过草的地方,都被人们用锄头翻开,深挖草根。有观音土的那条沟人满为患,人声嘈杂。人们把观音土一盆一盆端回家,一样的烧火造饭充饥,多少人被屎憋死。到最后,连观音土也越来越少,天地间再也找不到半点能入口的东西了。要是还能寻到槐花,又能救下多少性命,只可惜枝头早已空空,半朵也无。
灾年里,槐花是救命的口粮,荒年岁月,乡人采槐花充饥果腹;清贫时日不过是尝一口山野鲜味,如今入口吃反倒成了养生餐。它既能入寻常餐桌,度贫寒时日,又能疗俗世疾苦。 槐花通体无毒,是天地好生的温柔赠予。入药当取未开之嫩蕾,收存日久品性更淳,炮制以炒,药性方才温妥合用。李时珍评说,槐花味苦色黄,气性清凉,专入阳明厥阴血分,专清内里郁热,不燥不烈,缓而有功。《本草纲目》把一树槐花,录进木部药章,作济世安生的良物。摘录几句:槐花性味清苦平和,秉性凉润,善清大肠积热,专解血分郁火。凡肠风便血、痔疮肿痛、赤白痢疾,但凡血分有热之症,炒研服下,便能凉血安脏,缓痛止行。肝火旺致目赤昏涩,腹内生虫、皮肤风热扰身,它皆可化解平抚。若是嗓音嘶哑、咽喉肿痹,将槐花炒香细细嚼咽,清润之气漫过喉间,郁热自散。吐血衄血、妇人崩中漏下,这一味平凡槐花,也是稳护气血的良药。
住在秦岭山里,不光是春季是吃野菜的时候,除了冬季,其它三季都有吃的。春季吃菜,夏季吃菌子,秋季吃果。
槐花没了,山上的菌子都出世了。西府山里老话:槐谢菌生,雨后出肚。春雨润透腐叶土,栎树、桦树林下,蜂窝纹路的羊肚菌便顶着薄土钻出来,褐盖白柄,内里中空,是秦岭头一拨山珍。凤县山间高海拔地块,眼下正是寻菌好日子,阴坡落叶堆、往年过火林地最容易撞见野生货。鲜羊肚菌清炖土鸡、肉片爆炒最鲜,菌香醇厚,健胃养身。除过羊肚菌外,还有鸡油菌、青头菌、松蘑、珊瑚菌、牛肝菌。鸡油菌,黄澄澄喇叭模样,松林坡地成片长,无虫蛀,炒腊肉、煮汤清甜,最家常野菌。青头菌,青绿色菌盖,杂木林下多见,肉质脆嫩,焯水清炒,本地人最爱。松蘑别名抱团子,松林专属,雨后遍地,表皮黏滑,晒干炖土鸡香味厚重。珊瑚菌当地人又称扫把菌,枝杈丛生像小扫把,黄白两色,长在腐叶厚的阴坡,爆炒爽口。牛肝菌,最容易得手,褐厚菌帽,分白牛肝、黑牛肝,多在柞树林,爆炒必配青椒,注意不熟有毒。
村人吃荞麦芽子,图的就是个鲜、脆、省事。地里刚掐回来,开水焯几秒,三五分钟搞定。脆生生,清清爽爽,就粥,下饭都好。
家乡田高地凉墒薄,所以大多地里种的是荞麦。成片的荞麦地素白辽阔,一扎高的荞麦苗子模样格外中看,红杆杆绿叶叶,鲜灵灵的。荞麦产量不高,可山地薄地唯独它耐活,生长期短还能养地。六月种,九月收,刚好连上十月种冬小麦。大暑割麦天,热气蒸腾,劳作归来的人们,最盼的就是一碗荞麦凉粉。
暮色渐浓,子规声声啼落晚风。烟火零落,故人已远,村庄日渐空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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