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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夏天,
我跟着“吉祥如意”四个字来的。
密枝林的栈道挂着晨露,
石虎趴在云头打盹,
阿细老人的月琴一响,
山岚就醒了,年轮就有了声音。
那时的可邑是一瓮陈酿——
南瓜靠着土墙晒太阳,
辣椒串起檐下的红帘,
香椿树弯成一条老胳膊,
壁画里的故事还冒着热气。
省立小学的四合院里,
阿细跳月的脚一跺,
红土地就跳一下,
那是族群的魂。
今天我又来了。
寨门还是那座寨门,石虎还是那头石虎,
只是栈道上的脚步,密得像下冰雹。
吊桥晃的不是风,
是人。
古村的黄墙之间,
挤满了举起来的手机。
商气漫上来,像午后的山雾,
壁画上那些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烟火淡下去,像快要熄的灶——
南瓜和玉米,
成了布景,
等人来合影,再等人走。
我站了半天,杵在石板路上。
青石大概还记得我,
我却不认得它的安静了。
同心树前,年轻人抢着拍照,
树还是那棵弯成心形的树,
坐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我当年也坐过,如今只能看着了。
心底忽然冒出那句老话:
相见真不如怀念?
可怀念,不是躲回过去。
我怀念的,哪里只是三年前的晨光——
是“吉祥如意”还没被喊旧的清澈,
是阿细人眼睛里不设防的温热,
是一个村子跟日子,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相处。
所以我进寨门的时候,
像回来看一个老伙计。
我不忍心怪你。
美一旦被看见,脚步就挡不住;
山里人想过好日子,天经地义。
只盼你在热闹和安静中间,
留一条自己的小路:
游人的脚步轻一点,
别惊了屋檐下的觉;
街边的吆喝低一点,
别盖住月琴的弦。
愿密枝林的清风,还吹得散人身上的灰;
愿跳月的节奏,踩的是土地,不是镜头;
愿檐下的南瓜辣椒,
随节气黄、随节气红,
别一年到头一个样,
干等着人来了又走。
愿“吉祥如意”是村里人心里长出来的,
不是印在门票上。
三百年的村子,
总得给后来的人,
留一点慢慢看的东西。
相见不如怀念——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念着,是盼着再见时你更好。
等哪天热闹有了分寸,
等哪天烟火还是烟火,
我会再来的。
到时候,
我不是游客,
是归人。
2026年8月6日于可邑,9月11日改定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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