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赏荷韵悠悠

墨海醉筆

夏日赏荷韵悠悠

一

青翠绵延巡盛夏，浅笑荡轻舟。

入夏以来，这方荷塘便成了我周末的固定去处。远远望去，荷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大地打翻了一砚浓墨，又像是哪位仙人不小心遗落的一匹绿绸。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此刻就在眼前铺陈着，没有边际，也不想有边际。

我租了一只小船，划入荷叶深处。船桨拨开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惊起几只藏在叶底的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带起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我忍不住笑了——这笑容不是挤出来的，是荷叶递过来的。人在荷塘中央，四面都是绿，头顶是天，脚下是水，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句古诗里的人，正在被后人反复吟诵。

船行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荷叶的纹路。有的卷着边，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眼睛；有的完全舒展开来，平平整整地托着一颗露珠，那颗珠子滚来滚去，就是不肯掉下去。苏轼说"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他写的是夜晚，而我此刻是午后，阳光正烈，荷花却开得不急不躁，仿佛整个夏天都是它的。

二

倦鸟鸣蝉贴近留，惹得面娇羞。

船越划越深，荷塘的寂静反而越浓。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个下午打拍子。偶尔有倦鸟掠过水面，翅膀几乎擦到了荷叶的边缘，惊得叶上的水珠骨碌碌滚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姿态优雅得不像在赶路，倒像在散步。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我的船顶掠过，我能看见它翅膀下面细密的羽毛，灰白相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王维在辋川见过这样的画面吧——"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千年之后，同样的白鹭，同样的夏天，落在同样的一池碧水之上。

蝉声越来越密，鸟儿渐渐安静下来。它们似乎都在这荷塘里找到了某种默契——不争不抢，各安其位。我忽然想起李清照的那句"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她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被荷香熏得微醺，忘了归路。此刻的我虽未饮酒，却也有了几分醉意——是被绿色灌醉的，被安静灌醉的。

脸上有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淡香。那种香很奇怪，若有若无，不像桂花那样霸道，也不像玫瑰那样浓烈，它只是轻轻地碰一下你的鼻尖，然后退开，等你去找它。你凑近些，它又散了；你退回来，它又来了。像一个故意逗你玩的故人，惹得人面颊微微发热，竟生出几分娇羞来。

三

含蓄玲珑浮水面，佛性耀神州。

船停在荷塘中央，我关掉了马达，任它随波轻轻摇晃。低头看水，荷花就近在咫尺。

那些花苞尚未全开，半掩半露地浮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含而不露的心事。有的只裂了一条缝，嫩黄的蕊若隐若现；有的开了两三瓣，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还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间嫩黄色的莲蓬，像一张小小的笑脸。

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十六个字，我从前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真正懂得。此刻蹲在船舷边，伸手就能触到一朵半开的荷，我才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中通外直"——你把花瓣轻轻拨开，能看到里面笔直的花茎，空心，通透，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干净。

荷花在佛教里是圣物。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那一朵花便是莲。观音菩萨足踏莲花，普度众生；寺庙里的佛像端坐莲台，慈悲庄严。为什么是荷？因为它长在淤泥里，却开出最洁净的花。这本身就是一则偈语——无论出身如何，心可以不染纤尘。

我想起弘一法师李叔同，他晚年隐居福建泉州，常去开元寺看荷。这位曾经的风流才子，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选择了青灯古佛，就像一朵荷，从繁华的淤泥中抽身而出，归于寂静。他在圆寂前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那是荷花一生的注脚——悲的是众生皆苦，欣的是终能出水。

四

淡薄权钱少欲求。置物外，意悠悠。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荷塘里起了微风，荷叶纷纷侧过身去，像一群绿衣女子在行礼。水波荡漾，把荷花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时间在练习自己的耐心。

我靠在船舷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脑子里那些关于工作、收入、房贷、人际关系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东西——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悠然，我现在算是摸到了一点边。不是装出来的淡泊，而是真的在这一刻，觉得那些追逐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白居易在庐山草堂住过一段日子，他说"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那时候的他刚刚贬官江州，心里大约是有不平的。可是在草堂里住了些时日，听惯了松风泉响，看惯了云卷云舒，那股不平之气也就慢慢化了。荷塘给我的，大概也是同一种东西——不是道理，是一种气息，一种让你自己慢慢安静下来的气息。

船主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提醒我该上岸了。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再看了最后一眼这片荷塘——荷叶依然连绵不绝地向远方延伸，荷花依然一朵一朵地开着，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明天会不会下雨。它们只是开着，就这样。

上岸的时候，鞋底沾了一点泥。我没有擦，就这么穿着泥鞋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人应该活得像荷花一样——根在泥里，花开天上。"

我想，我已经记住了这个夏天。

后记：回家后翻书，读到李商隐的"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他写的是伤感，而我此刻的心情恰好相反——翠不减，红未衰，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欢喜。或许这就是赏荷的好处：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忘记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