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荷

墨海醉筆

致荷

文/淬筆悟禅

冥冥之中的周末，我又来到你的方寸之岸，远近赏你。

远看你，姿态依然那么清真脱俗，惊艳凡尘。晨光铺在水面上，你亭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蘸饱了墨的笔，写了一半便搁在宣纸上不肯再动。周敦颐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从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好句子，此刻站在岸边才明白，那不是修辞，是你站立的样子本身。"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周邦彦写的是姿态，你给的是证据——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微微颤动，却不曾低过头。

近看你，心思依然玲珑透明，毫无心机。花瓣一层一层打开，像一封不必加密的信，谁都可以读。莲蓬里的莲子排列得那样规矩，仿佛天地间最朴素的算术。杨万里写过"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是西湖六月的盛景，而你此刻不借日光，不借天色，单凭那一抹白，就足够让整池的水安静下来。

蜻蜓翩翩逗趣，且感叹这份纯洁，非我所属，不知谁有福气？它停在你的尖角上，翅膀薄得像一层叹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杨万里那首绝句，原来写的不是风景，是一场宿命的相遇。蜻蜓知道自己的轻盈配不上你的沉静，所以它只敢停一瞬，便振翅而去，把余味留给风。

蝴蝶绵绵嬉戏，随我移出你的小小圆圈。我带你遨游三界，享尽神仙、凡人、妖mogui怪之敬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可蝴蝶飞过你身边的时候，大约也会疑惑——究竟谁才是梦中那个不真实的颜色？你在水里，它在空中，你们各自圆满，各自孤独。李商隐说"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蝴蝶大约不懂这种恨，它只管翻飞，而你只管生长，两种活法，各有各的好。

蜜蜂嗡嗡投入，沉浸于你沁心甘甜献给天君、皇帝、王公贵族、凡夫俗子。莲蕊深处藏着蜜，藏着香，藏着一个夏天最诚实的心事。杜甫写"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那香气不挑人，帝王闻到是龙涎的陪衬，百姓闻到是日子的回甘。你从不筛选来客，正如月光从不挑选被照亮的窗棂。

一个又一个过客莅临，如你必经的风风雨雨。有人拍照，有人写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发呆。你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欢喜的、落寞的、匆匆的、流连的。李清照说"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那是她年轻时的荡漾；后来她写"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荷花不在了，只剩黄花。可你不一样，你年年在此，花开花落，不惊不怖。

过后你依然傲立于你的世界，不羡圈外，不窥墙外，不恋轨外。王维在辋川写过"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那是人间烟火里的荷。而你，在这方寸池塘里，活成了另一种哲学——不争春，不怨秋，不与桃李争艳，不与松柏比寿。李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八个字，竟是你的全部传记。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粉撒在你身上。该走了。我知道下周再来时，你可能已经换了另一种样子——花瓣落了几片，莲蓬饱满了一些，水面的倒影换了一个角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来过，便是答案。

回去的路上我想，人这一辈子，若能活得像一朵荷——干净、坦然、在该开的时候开，在该落的时候落——大概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