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湖南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25 0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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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之赋
文/淬筆悟禅
一
玉立娉婷映水,冰清绰约凌风。
又是周末,我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比往常早,清晨六点半,荷塘还笼着一层薄雾。你站在那里,每一株都站得笔直,像一群不肯弯腰的读书人。雾气在你们之间穿行,若有似无,把你的轮廓描摹得有些朦胧,反而更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致。
走近了看,你真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好看。李白写这句诗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被一朵荷的素颜击中了。你没有胭脂,没有首饰,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你就那么自然地站着,水面是你的镜子,风是你的梳子,就够了。
风来的时候,你微微欠身,裙摆一样的花瓣轻轻摆动。那不是屈服,是礼貌。屈原在《离骚》里写"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要穿上荷叶做的衣服,戴上荷花编的帽子,以此明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两千多年过去了,他的衣裳早已化为尘土,而你,替他把那份孤高穿到了今天。
二
冲出污塘身未染,艳美娇姿袭宇穹。丽颜诱彩虹。
风大了一些,吹散了晨雾。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打在你身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袭宇穹"——你的美不是匍匐在地面上的,它是向上走的,一直向上,像一支箭,射向天空。
周敦颐说"出淤泥而不染",五个字,写尽了你的一生。可是他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你知道从淤泥到水面有多远吗?我查过,最深处的藕要穿过将近一米厚的污泥才能探出头来。一路上黑暗、拥挤、窒息,每一步都是挣扎。可你从来不说。你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淤泥不会因为你抱怨就变干净,水道不会因为你退缩就变宽敞。所以你选择闷头往上走,走到水面,长出第一片叶子,然后才喘第一口气。
王安石写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他写的是登高望远的胸襟,但你何尝不是如此?你之所以能"艳美娇姿袭宇穹",恰恰是因为你在最黑的地方待过,在最脏的地方爬过,所以你的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我不是天生的公主,我是打过硬仗的。
阳光越来越亮,你的花瓣上开始泛起一层光晕,淡淡的粉色被照得近乎透明。真的,像彩虹一样。不是那种横跨天际的大彩虹,而是缩微版的、私藏版的——只给愿意在清晨六点半起床的人看的那一种。
三
腹有才华内隐,天生胆略前冲。
我蹲下来,仔细看你露出水面的部分。花是美的,叶是美的,但真正让我肃然起敬的,是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的根——藕,埋在淤泥深处。一节一节,白白胖胖,咬一口脆生生的甜。古人说"藕断丝连",那丝是什么?是韧劲。外表看起来断了,内里还连着,这是中国人的哲学——不轻易放手,也不轻易认输。
你全身都是宝。荷花可以观赏,荷叶可以包饭,莲蓬可以取子,莲藕可以入菜,就连莲心都是一味药——苦的,专门清心火。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荷的记载洋洋洒洒数百字,从根到叶到花到子,无一不可用。你说这样的人,算不算"腹有才华"?
苏轼一生颠沛流离,被贬到黄州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但他照样活得有滋有味。他在东坡种地,研究出了东坡肉,还在院子里挖了个池塘种荷。他在《赤壁赋》里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看似悲观,实则豁达。荷也是如此——你知道自己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小的种子,但你仍然选择把全身的才华都亮出来,一片叶子、一朵花、一节藕,都不浪费。
至于"天生胆略前冲",我想说的是:你敢在夏天开放。
夏天是什么季节?是所有花都怂了的季节。牡丹春天开完了,菊花要等到秋天,梅花更是要熬到冬天。只有你,偏偏选在最热、最晒、最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时候,轰轰烈烈地开了。这不是莽撞,这是胆略。你知道别的花不敢来的地方,恰好是你的舞台。
四
本是仙胎凡世贬,辗转修行费苦功。盛开惊圣雄。
关于荷花的来历,民间有个说法:她是wangmu娘娘瑶池里的仙女,因为动了凡心,被贬到人间,投胎成了一株水生植物。每年七月,瑶池的蟠桃会开过之后,wangmu会派使者下凡来看她——那使者就是风。风拂过荷塘,就是在传达天上的消息。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在所有中国人的潜意识里,荷花从来就不只是一朵花。她是谪仙,是落入凡间的精灵,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使命。
李白自称"谪仙人",他的一生狂放不羁,写诗喝酒,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你仔细读他的诗,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找路——找回到天上的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感叹的不是路远,是回不去。荷花的命运和他很像:明明来自高处,却不得不扎根在低处;明明心在天山,身却老沧州。
但荷花比李白幸运。李白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回去的路,而荷花,她不需要找。因为她每一次盛开,就是在回天。你看她仰着脸朝向天空的样子——那不是在晒太阳,那是在跟天上打招呼。"我在这里,我还在修行,我还没忘。"
陆游晚年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说的是梅花。荷花也可以这么说,而且说得更有底气——梅花落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荷花落了还有藕,藕断了还有丝,丝尽了还有莲子。莲子沉入水底,来年又是一塘新绿。这才是真正的"辗转修行"——不是一次性的赴死,是生生不息的轮回。
至于"盛开惊圣雄",我想起一个典故。相传吴王夫差在太湖边为西施修了一座馆娃宫,宫里有一个荷花池。西施常在池边抚琴,琴声引来鱼群,荷花也随之绽放。夫差看了叹道:"此花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一个亡国的君王,面对一朵荷花,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美这件事,是不分敌我的,也是不分贵贱的——它能让暴君暂时放下屠刀,也能让圣人停下脚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晨练的人陆续出现在荷塘边。有人打太极,有人跑步,有人牵着狗散步。他们路过你的时候,大多只是瞥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不介意。你从来不介意。
你见过太多这样的早晨了——有人驻足,有人路过,有人拍照发了朋友圈第二天就忘了。这些对你来说都一样。你要做的只是站在那里,把根扎稳,把花开好,把该结的莲子结出来。至于谁来谁走,谁来赞叹谁来无视,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离开。走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你还在那里,亭亭的,静静的,像一句写了千年的诗,等着下一个读者来读懂。
而我已经读过了。这个清晨,我读过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如果能像荷花一样——在黑暗里不抱怨,在水面上不张扬,全身上下都有用,年年岁岁都开花——那大概就算没白来这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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