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扇书窗,照见乱世才女的命运长河。本文以 “书窗” 为核心意象,串联南宋王清惠、明末黄媛介、秦淮顾横波三位奇女子。同样笔墨相伴,却际遇迥然:王清惠身居宫阙,国破后以词抒万古兴亡之悲;黄媛介辗转江湖,凭诗书自立,守住独立人格;顾横波起于风尘,于秦淮烟水中以兰寄骨,在浮沉世间寻安身之道。书窗之内是翰墨琴书,书窗之外是王朝兴废、人世颠簸。她们以才情为薪火,于时代风雨里写下各自生命绝唱。愿读者透过这一方窗棂,读懂古代女性被困于时代,却不屈于命运的风骨与心声。【编辑:莫道不销魂】
南宋才女王清惠的书窗。王清惠出身于1265年,江南一户书香门第,虽非顶级权贵,但家中藏书颇丰,父亲是收藏书籍与文物的商人,母亲善于治家。家庭环境为王清惠早期的文学启蒙奠定了坚实基础。
王清惠童年读书的“书窗”,是与家庭的藏书阁连在一块的,窗外有一丛修竹,风过沙沙作响,偶尔还有小鸟低吟的歌谣。窗内案头一方有端砚盛着墨汁,笔和素白的宣纸搁在一旁,很有书窗特色。
每到清晨窗外的阳光透进书窗,乳母便伴她做好洗脸和吃好早餐后,就来到书窗下,学习女德礼仪:如如何执盏奉茶、如何垂眸应答、如何在节庆时依序行礼,每一个动作都要循着《女孝经》中的要求和习惯训练,柔顺而细心。自幼聪慧的王清惠,在家庭的书窗下受到良好教育。
书窗下,她除了常缠着父亲请教字词、典故等阅读外,对知识充满了好奇,还在家庭藏书阁中探寻她爱读的典籍,积累了各种文化知识,显露出过人的聪慧。在父母的教导与家中藏书籍的熏陶下,她在书窗下得以快速成长。
书窗旁,王清惠的紫檀案上,还常置着一架七弦琴,乳母会经常请教坊的乐师来授课。王清惠的手指在开始接触琴弦时,显得生疏,在乐师指导下,她在《平沙落雁》的曲调里,渐渐寻找到了与古人对话的默契。休闲时,她还听乳母讲述春秋战国时期了琴师俞伯牙与樵夫钟子期之间,因音乐而结成友谊的故事,似乎听到了千年前伯牙与子期的所弹奏的高山流水曲。
她后来去上学堂,父亲总鼓励她:“要好好读书,将来争取成为一个有才华的女子”,这话对她影响深远,牢牢记在心中。所以每当她遇到不懂的知识和问题,也会像在家中一样,积极地向老师提问,在不耻下问中积累了丰富的学问。
在宋代(包括南宋),凡才貌双全的女孩到了12至13岁时,就能参与皇宫宫女的选拔。宫女主要从“良家女子”中挑选,所谓“良家”就是包括士大夫家庭和平民家庭,选拔宫女注重外貌、才学和品德,而非过分强调家世,这与北宋初期以官宦家庭为主的选拔不同。
王清惠自幼聪慧灵秀、多才多艺,且姿容秀美,四周人们皆知。经推选,她符合宫廷对妃嫔“才貌兼备”的选拔标准。就在宋度宗赵禥尚未登基时,她就进入宫廷当了宫女。
南宋宫廷重文轻武,妃嫔宫女皆以才学为雅趣。书窗下,王清惠的案头,除却《女论语》《内训》等女德典籍,更有《诗经》《楚辞》的残卷,以及历代名家的诗词选集。她最爱在午后斜阳里,临摹《淳化阁帖》中的王羲之行书,一笔一划间,墨香混着竹露的清气,漫过窗棂,染透了半室。然后她弹奏起七弦琴,令其她宫女听了敬仰并点赞。却未曾料到这琴音,包括王清惠的天生丽质,姿容秀美,聪明伶俐,还具有诗词歌赋等创作能力,很快受到当时尚为诸王的宋度宗赵禥〔赵禥当时是太子〕的喜爱。
这样,她逐渐从普通宫女晋升为掌管内廷文书的女官,负责协助处理宫廷文书事务,成为太子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奠定了她在后宫的特殊地位。1264年,宋度宗赵禥登基为帝,王清惠因多年伴君左右的深厚情谊与出众的才情,被正式封为会宁郡夫人,成为后宫中地位显赫的妃嫔,一时成为南宋宫廷中的佳话。随着宋度宗对她的日渐宠爱,王清惠的封号进一步晋升为昭仪(宋代后宫妃嫔等级中仅次于皇后的高位),掌管内廷事务的权力进一步扩大,成为宋度宗最宠爱的妃嫔。
作为宋度宗的昭仪,王清惠在宫中的书窗也在变换中升级,书窗正对着太液池畔的芙蓉花树,有着别样的风景。虽然地位变了,但她热爱书窗的情愫不变。晨起她一如既往地亲自磨墨,临摹《兰亭序》中的文字飘逸;午后又翻开《花间集》,在婉约的词句中研读品赏;暮色四合时,倚窗听宫娥奏《霓裳羽衣曲》,看窗外柳丝在夕阳中轻摇,拂着金碧辉煌的殿角。这时,她总是以才情为笔,以宫闱为纸,在《乐府诗集》的空白处,留下了她写的一行行由感而发的诗。
书窗虽静,却掩不住深宫的暗涌。邻宫的争宠声、内侍的谗言笑语、甚至皇帝偶尔经过时的宽衣带风,都会透过她的雕花的窗格,渗入她的心灵世界。她曾在诗稿中隐约流露:“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那时的她还尚不懂“颦鼓”就是骑兵用的小鼓。不经意间,她似乎触摸到了王朝衰落的声音。由于宋度宗天生体弱多病,在位期间就将大权交给权臣贾似道,导致南宋局势急剧恶化。他还长期沉溺酒色、荒淫无度,最终身体被掏空,于1274年驾崩,终年35岁。赵显作为他的嫡长子,在同年被权臣贾似道扶上皇位,时年才4岁。
德佑二年(1276年)正月,元兵的铁蹄踏破了临安的城门,6岁的赵显宣布投降。此时王清惠的书窗,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已支离破碎。于是,她随三宫一后3000人成为俘虏北上。带着宋度宗的6岁的儿子宋恭帝赵显,退位降元,踏上了北上的囚车。途经北宋旧都汴梁的夷山驿站时,寒风卷着残雪掠过驿站斑驳的墙壁,这位昔日的宠妃摸出身边的笔,在颤抖的马车中写下了《满江红·太液芙蓉》。也被叫做《满江红·题南京夷山驿》:“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王清惠以“太液芙蓉”自喻,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绑定,既含蓄典雅,又直击情感核心;“泪盈襟血”“千古恨”等直抒胸臆的语句,则将悲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形成“顿挫中带流动,直率中不乏含蓄”的艺术张力。上阕“忆旧”与下阕“伤今”形成强烈反差,从“玉楼金阙”到“客馆关山”,从“君王侧”到“泪盈襟血”,层层递进地展现悲剧的毁灭性,让读者在对比中感受到词人的绝望与坚韧。词中化用白居易《长恨歌》、岳飞《满江红》等经典意象,既赋予词作深厚的文化厚度,又让“亡国之恨”与“个人之悲”在历史语境中产生共鸣,成为南宋遗民精神的集体符号。
这首词成为南宋灭亡后最震撼人心的泣血之作,展现了古代弱女子在国破家亡之际,既脆弱又刚烈的精神底色。词中还抒发了对国家兴亡的感叹,以及自己与其他后官妃嫔艰难北行实况的描写,表达了她对清静安宁生活的渴望。相传王清惠的这关词传遍中原后,得到了被囚于金陵的文天祥的高度赞赏,并作词相应和立即和了一首词,其他词人如邓光荐、汪元量等皆也有词相和。
王清惠至上都(今蒙古正蓝旗东)时,元世祖忽必烈见她长得美丽而有才华,不禁对她有了好感,有意要将她纳为妾。然而,王清惠不愿辱身失节,她在愤怒之下以身侍贼。她一手夺过元护卫用的尖刀朝自己的鼻子刺割,长得似玉般的好看鼻子顿时鲜血淋漓,她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宁死不屈的决心,最终元世祖不得不以强力相逼。这时王清惠自愿请求成为女道士,自号“冲华”。元朝统治者出于对汉文化的尊重和对个人气节的敬重,所以允许她出家成为了女道士。这是王清惠用智慧和身残的勇气行为,与当时的文化背景相融,促成了她成为女道士不受阻的结果。
在元都〔北京〕的寒夜里,王清惠想起自己从书窗下走过的路,特别是在临安的书窗,只能在梦中才能见到。她以道袍为衣,以残烛为伴,写下了一首《捣衣诗呈水云》:“妾命薄如叶,流离万里行。燕尘燕塞外,愁坐听衣声。”全诗虽只仅20字,但语言凝练,情感深沉。她以薄叶自喻,直抒命运如落叶般飘零无依的悲凉,既是对个人身世的慨叹,也暗含对南宋王朝覆灭的沉痛;“流离万里行”:直指被俘北上的流亡经历,从江南临安到元大都,漫漫长路尽显颠沛流离之苦;“燕尘燕塞外,愁坐听衣声”:通过“燕尘”(边塞荒凉之景)与“衣声”(捣衣劳作之声)的意象叠加,既呼应“捣衣”诗的传统闺怨主题,又将个人命运与家国破碎的悲情交织,以隐喻亡国后对故国的深切眷恋。
她还在《送水云归吴》中写道:“朔风猎猎割人面,万里归人泪如霰。江南江北路茫茫,粟酒千钟为君劝。”全诗语言凝练,情感真挚,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结合,诉说着才女与时代的挽歌。她还写过《秋夜寄水月水云二昆玉》、《李陵台和水云韵》。这些诗与王清惠的《满江红·太液芙蓉》)一脉相承。反映了她作为南宋末年宫廷女官和词人的文学才华,以及她在国破家亡之际的悲壮情感。
之后,当她知道年幼6岁的赵显要被迁徙到天山一带,她决定以道士的身份去陪同和照顾这位6岁的亡国之君。于是王清惠表示要以忠心与事主一起随行,以此方式坚守自己的节操,这也是她对敌人反抗的一种明志方式。从此她一去不返,约在1294客死在那里,时年约40岁,她以这种方式坚守了自己的气节。
王清惠的《满江红·太液芙蓉》与文天祥的《正气歌》、汪元量的《湖山类稿》,以“格调低回悲壮”的笔触,书写了“国破家亡,去国怀乡”的集体创伤,被并称为“宋亡三绝”。她以女性之身,与二位著名男诗人并肩而立,成为了南宋“亡国遗民长歌当哭”的代表。
王清惠的书窗,也是无数南宋宫廷女子的缩影。她在墨香与规训中长大,在繁华与危机中沉睡,最终在王朝覆灭的惊雷中,将一生的才情与悲愤,化作穿越时空的绝唱。王清惠那扇书窗,至今仍开在历史的深巷里,只要提到她的名字,就会静静诉说她的人生与时代的挽歌。
明末才女黄媛介的书窗。黄媛介生于1614年,出身于浙江嘉兴一户儒家,一户浸润墨香的家院。父亲黄云生以教书为业,家中虽在明末逐渐家道中落,但传承的家庭“文化底蕴”依然不减。
黄媛介的童年书窗,是在明末嘉兴秀水的静谧一隅,因她的早慧与才情,在历史的烟云中留下了清丽的笔墨。书窗下,她和姐姐黄媛贞一起,白天常以诗书为伴,即使到了晚上,两人还会在灯下一起对句、临帖。在这样的与诗书为伴的时光中,黄媛介的才情如春芽般悄然萌发。家里的书窗,成为她幼时与天地对话的心灵之窗。
随着她的逐渐长大,父亲为她在书窗下单独置办了一张案桌,上面铺着素净的湘妃纸,搁着半旧的《诗经》《文选》,清晨的窗外,可见芭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窗内是她用手蘸墨时洇开的墨香。这就是黄媛介的童年书窗,既有儒士之家的文化滋养,也有乱世前夕的纯静与暗涌。她的早慧与才情,在书窗下的墨香中绽放。在父亲悉心调教下,她的诗、书、画、文四绝俱佳,为日后“以笔墨为生、活成传奇”的人生,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黄媛介10岁那年,父亲为她与同窗好友之子杨世功〔1610出生〕订下了“娃娃亲”。两户人家由于相距不远,往来密切,也不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经常在一起玩。进入少年期的黄媛介与杨世功常在一起读书、玩耍。春日,一起共赏南湖烟雨风光;夏日,同临碑帖拓片;秋日,对弈论诗;冬日,围炉抄书。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成为了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也为日后乱世中的坚守埋下了伏笔。
黄媛介“天资聪颖,对学习书画诗词极见灵性”,父亲常以严格的标准要求她:如楷书让她仿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独特的创新风格,山水画学元代著名的画家吴仲圭的简远,诗词则从《诗经》《楚辞》学起,一字一句地推敲格律与意境。她在13至14岁时,便已是一位文思敏捷,下笔神速的小才女。她写的《春日偶成》:“闲庭花落知多少,独倚书窗听雨声。”的诗里,藏着少女对文字的初萌悸动。书窗不仅是她读书的一块求知之地,更是她感知世界、孕育才情的摇篮。
书窗下,黄媛介的窗前案头,总是摆着用瓶装水养着的野蔷薇,花瓣落在宣纸上,成了她最早的诗笺。那时她的书窗,也是她与杨世功“郎骑竹马来”的见证地。他们在书窗下共读《西厢》等作品,从故事情节中感受青梅的滋味。但未曾想到,这一书窗下的温情,却被乱世的风烟冲散。
当明末乱世悄然逼近嘉兴的宁静时。黄媛介家里的书窗被抹上了阴影。父亲的教书生涯因战乱日渐艰难,姐姐黄媛贞迫于家境远嫁贵阳一知府当妾室,这一决定是在黄家生活日益艰难的情况下做出的。这时,她的未婚夫杨世功的家也因贫困无力筹备婚事……但这些生活的动荡,并未冲淡她对诗书的热爱,反而让她在乱世前夕更坚定了,她要以笔墨为刃,在书窗下筑起一方敢于独立的精神天地。
崇祯17年(1644),明清易代的烽火烧穿了江南的宁静。黄媛介的未婚因为夫家开始中落,杨世功流落在苏州后无力迎娶她。此时,有豪客知道她的才华,曾以千金聘她为妾。但她坚守着属于自己的书窗,坚守她的诗稿创作,断然地予以拒绝。她说:“吾心已许杨郎,宁贫贱不移。”
战乱稍定,书窗便又成了她活下去的武器。她轻装简从,大胆地载着笔砚辗转吴越,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西麓西泠桥堍附近,租下一间陋室,将书窗支起在断桥残雪的寒风里。清晨,她面对着西湖的山水挥毫,将流离的悲苦化作《湖上草》。此诗文集里的清婉诗句近70首。内容涵盖感怀、赠答、题画等。黄昏,她坐在书窗下还为附近的富家小姐授课,讲授《诗经》《古文观止》中的教诲,在乱世中守住属于她要点燃的文化火种。
黄媛介成年后的书窗,已不再是她闺阁的私密空间,而是成为她与文坛对话的窗口,她的名字被众多人知道后传开。才女柳如也很敬佩她,常来西泠的书窗下来寻她,二人常对坐在与临湖不远的书窗下,除了谈诗词创作,还一起将《牡丹亭》的唱词改写成乱世悲歌。当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知道了她的名字后,也慕名赶来走访,除了对她的才华予以高度赞赏,还与她论及“文章当以风骨为先”的高见。张岱还为她出注意,告诉她摆摊如何才能蠃得生计。交往中,张岱称黄媛介“未闻书画与诗文,一个名媛工四绝”。就是说:他未曾听说有哪个名门闺秀能同时精通书画与诗文的,而黄媛介却成为了一位“四艺”皆精的才女,对黄媛介其才华给予极高评价。可见黄媛介在当时的江南文坛能站稳脚跟,与张岱的引荐也是分不开的。
于是,黄媛介在书窗下写诗、卖诗、卖画,成为了她对抗命运的战场,即使到了冬天,书窗外的风雪似乎都成了黄媛介的知音。书窗下的墨迹中,藏着她不屈的傲骨。在这时,她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弱女,而是以笔墨为剑、独立于世的一位女江湖客。
再说黄媛介与未婚夫杨世功在战乱中分离后,她拒绝了其他各路求婚者。一天,朋友柳如是劝她到名士文会一起去唱诗作陪,通过这种方法以获赏金,但她断然拒绝。她说:“宁肯街头卖画,过一种清贫自得的生活”。她坚持等待杨世功的归来,当杨世功知道了她的坚守后,深深地被感动,他摆脱了其他一些事务毅然返回了嘉兴,两人得以成婚。
婚后,他们虽然过着清苦的生活,但相敬如宾。黄媛介在书窗下,用她的小楷仿三国时期曹魏著名书法家钟繇、晋代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笔意,坚贞自守、不屈不挠。展现了她似松柏在逆境中顽强抗争的形象。经过努力,她的山水画,画出了元代大家吴镇的神韵,墨色里藏着对故国的眷恋,以及对人生的遥想和通透。在婚后的几年中,她和丈夫杨世功育有一子一女。
明清易代后,家中一度生活变得更加清苦。为了养家糊口,杨世功放下书生架子,曾以贩卖畚箕而谋生;后来由于种种原因生计断绝,夫妇俩又重新移居杭州西湖畔的书窗下。杨世功内备纸墨,黄媛介主外摆摊。她当众卖书画,两人合力养家,甚至还动脑筋专门为女子开设私塾授徒,黄媛介每天夜间还要在书窗下备课,当起了她的“闺塾师”,一时名声在外。
战乱稍定后,她又被邀请在江南一些大户人家教书,前前后后奔波,足迹遍及越州、西湖、金陵等地。后来,随着她的名声远播,还受到京城权贵的邀请。于是她带着女儿和儿子一起北上,赴京师贵族人家担任教学书画、诗词的教师工作。临行那天,正在准备科举应试的丈夫杨世功,目送她和二个孩子踏上北上的行程。
在途中,黄媛介仍坚持创作诗文,把船上的棚架窗口当作她的"书窗",成为她安顿心灵的一处空间。在船上的书窗口,黄媛介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其它时间都在船上的“书窗”下创作与备课,力争做到北上教授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经过多天的水陆路并进,就要临近京城的时候,然不幸的事情接踵而来。先是儿子杨德麟在乘舟途经天津时不幸落水夭折,到达京城后,女儿又不幸得病离世。接连丧子丧女之痛,击垮了这位坚韧的女子。
当黄媛介按照约定时间在京城结束授课,回到西湖畔的书窗下时又知道,多时失去联系的丈夫杨世功,因科举赶考失利,在郁闷中于1660年病逝,时年约50岁,黄媛介在痛哭声中,在书窗下写了一首《离隐词》:“书窗依旧,故人何在?唯有墨香,伴我孤影。”书窗成了她与过往的追忆,承载着对杨世功的深情、对丈夫的追思,更多的是她对独立人格的坚守。
为了生活,黄媛介依然在书窗下勤奋努力,依靠卖字画度日,维持生计。但终因身体虚弱而病倒不起,于1669年病逝,约55岁。
黄媛介是明代女画家、诗人,她以“书窗”为核心意象,串联起她的童年、乱世生涯与精神风骨。黄媛介的一生不依附男权,不慕富贵,以笔墨为生计,以风骨立天地的韧性,成为她不乞不怜、以才立身的独立人格和她塑立的“书窗精神”魅力。
350多年过去,黄媛介的书窗已消失在杭州西湖和嘉兴南湖的烟雨中,但她的精神却伴随她的书画和诗文,永远定格在中国历史文化的长河中,闪耀着她的才华和不屈的风骨!
明代才女顾横波的书窗。顾横波生于明万历47年(1619年)南京一户贫苦人家。她原名顾媚,字眉生。在她出生不久父亲早逝,导致家庭失去主要经济支柱,家里全靠母亲做针线活、帮人浆洗衣物维持日常生计。
顾横波的童年书窗,最初是秦淮河畔的一间漏风漏雨的房子,幼时的“书窗”就是墙壁一个漏风的地方。这里既没有寻常闺阁的雅致,也少了几分安稳的宁静。在父亲早亡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但生活愈发艰难。就像秦淮河畔的烟雨带着萧索,在冬日复盖河面,每当一吃过晚饭后,顾横波就会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借着微弱的灯光,认读母亲在竹简上刻的识字卡片。由于竹简的粗糙,指尖常被划出道道细痕,但她的双眼总盯着竹筒上的字念和背。那是乱世中,一个贫苦女童对获取“知识”最原始的渴望。
在她7岁的时候,居住不远的外婆因挖不到野菜而饿死了。噩耗传来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记忆里,她小时候,外婆常喂她吃饱米汤后,就外出挖野菜。听到外婆失去后,她手捏着母亲缝的布鞋,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眶泪似雨下。她第一次明白在苦难的日子里,人“活着”是多么的痛苦。
外婆去世后,母亲连装殓的费用都难以筹措,走投无路之下,在崇祯4年,(1631年)顾横波12岁时,母亲做出了“卖掉女儿”的艰难决定。在这样的生活中,母亲流着泪,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后,然后咬着牙,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幢招收聪慧童女的包吃包住的才女培训楼,把她卖给了管理班的老鸨(一个打扮妖艳的上了年龄女子)。这一行为在现代人看来很残酷,但在明末饥荒背景下,是母亲为保全母女二人生命而做出的无奈选择。
老鸨买下顾横波后,双眼一直盯着她的脸面,并告诉她:这里是专教她读书写字、写诗作词、琴棋书画的地方……这一突如其来的生活变化,成为她命运中的第一次转折。但却也意外找到了她所想要的文化和艺术的“书窗”。
书窗下,是老鸨开设的训练班,这里的“书窗”不再是简陋的偏房,这里有风流的老鸨每天作好安排,包括请名师开设“才艺课堂”。凡被推介进入这屋楼书窗下的女孩,还得增加听课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而且都是每人每天的必修课。顾横波感到这里可以学很多东西,所以学得特别认真。
一天,带教的老鸨忽然告诉顾横波:这里的隔壁就是高档的青楼,是服务于上层人士的误乐文化场所,是吸引富家豪门贵族子弟和知名人士来消费享乐的地方。届时等你学成琴棋书画后,就去陪同权贵、富商、风流才子等一起玩,这是社交的高档场所。二是青楼中还分清场和荤场,参加清场者需要懂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场来撑场子,这样就可以提高青楼的档次和知名度。三是要具备一定的文化基础,只有精通了琴棋和书画,就能陪同他们一起玩。四是还要有唱歌跳舞的才华,如果在某个方面比其他人更出色或更成功,就有机会增加收入,彻底改变人生……
顾横波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她只是想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有才华的人。长大了成为一个能会诗词、琴棋书画的女强人,她暗暗下了决心和恒心。于是,每天清晨,她会很早来到书窗下,巩固学到的文学知识与音乐技艺。她在雕花的木窗前既练字又绘画,还临摹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兰亭序》,当墨汁偶尔滴落在青砖地上,她会笑着唤它“兰草的泪”;午后,老鸨还会请琴师面对面教她抚琴,让琴弦的颤动与秦淮河的流水声应和。顾横波渐渐懂得,琴音里该如何藏着“哀而不伤”的克制?夜晚,则是诗词课的高潮,老鸨会请饱学的文人来授课,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唐人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填补了她童年时期的空白,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并详细记录着,她明白,唯有才智和聪明,才能在这风月场中站稳自己的脚跟。
就这样,顾横波就被老鸨带进了隔壁青楼,这是秦淮河畔的一座闻名妓院,她成为了青楼头牌的一个侍女。
随着年岁渐长,顾横波的“书窗”愈发开阔。她看到了秦淮河畔的“文人雅集”。书窗下的对诗唱和,讨论点评,成了她汲取养分的重要场所。实习期间,凡每逢科举放榜或节庆之日,各地文人士子便会聚集在秦淮河畔的各大酒楼。顾横波经淡妆后相貌似天仙般的美,所以常被老鸨以“歌妓”的身份安排列席,傍听那些公子哥儿们谈诗论道、评画品曲的全过程,偶尔也能插上几句,口才引得众人连连惊叹。
记得有一次,一位老秀才醉酒后,指着秦淮河上的画舫,吟出“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诗句。顾横波接口后眼睛眨了眨,当即接着吟道:“愿借明驼跨冀北,肯将云路借鹏程。”老秀才听了拍案叫绝,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那一刻,她站在河畔的书窗下,望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忽然觉得,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在破屋中认字的贫苦女童,而是一个能与文人墨客互动和交流的女子。
顾横波17岁时,已经精通诗文、书画、丝竹管弦和南曲(南曲包括南音、宋元时南方戏曲和散曲、元明清时流行于南方的歌曲等)。
她还善画兰,书窗前的案头,摆着素纸、墨锭、兰叶。她的兰草画不仅笔墨飘洒秀逸,而且还能画出诗意,不似寻常闺秀的工笔摹写,而是带着江湖女子的洒脱与傲骨落笔。她画的兰花十人九赞,但她从不售卖她画的兰花图,只赠予知己好友。诸如当时以姐妹之称的柳如是等。每一幅兰草画,都是她心境的投射。然当她将画的兰花赠送好友时,按惯例得在画上留下她的名字。而在她未成名之前,她一直用的是“顾媚”这个童年时代父母给起的名字。
崇祯十年(1637年),18岁的她在画社举办的展览会上,由她画的一幅《墨兰图》惊艳四座。画中的兰花,根须虬结却不屈,花瓣舒展而清冷,仿佛是一个少女在乱世中坚守着不屈的傲骨。老秀才们纷纷题诗称赞。在她的声誉越来越高的时候,她觉得在画上题写顾媚的“媚”字时,有点太过俗艳的味道,便决定取一个属于自己喜欢的有特色的名字。那天,她刚在书窗下画好一幅兰花图时,忽然看到眉楼窗的秦淮河面上,有鱼群欢腾而涌出了一道彩虹般的横波,此波竟然变得柔软般的流动悠转,景致十动人。她又想起一位才子给她题的诗“盈盈秋水自横波,浅酌红衫胜绮罗”。赞她的眼波如同清澈的秋水,美丽动人,穿着浅红色的衣衫比华丽的丝绸还要美丽。想到这里,她灵感顿生,决定将自己的名字“顾媚”改为“横波”。彰显了她不甘被“媚”字而定义的气质。从此她在画的兰花图下,落笔题名为“顾横波”。不久“顾横波”三字越传越远。
随着年龄增长,她在书窗下画的《兰花图》扇面画,可称之为真正的极品。画上笔墨灵动秀逸,和生活中看到的兰花真假难辨。除《兰花图》被称之为极品外,还有《滋兰九畹》《丛兰合卷》《墨笔兰花》等。她画的兰花,不追求工细写实,而重在表现兰花的“清幽”与“孤傲”之气。她在以淡墨勾勒兰叶时,笔势飘逸流畅,花瓣以细既劲线条点染,画出了兰花的高洁、坚贞。也像征了顾横波身处乱世,以兰自喻的自尊。她的兰花画成名后,常被文人雅士出资收藏,成为秦淮风雅文化的标志性符号,成为令无数文人墨客倾心的传奇女子。
当顾横波声望大振的时候,各地贵族公子和权威人士纷纷来到秦淮都想会见她,他们中大多数人中除了诗词与琴棋书画高手,有的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这时的顾横波也有了理财头脑,当大多有钱人希望她能赠送兰花图时,除了眉楼的主人老鸨收取上门费外,顾横波也会收下他们赠送的见面礼。另外她还靠着自己具有的琴棋书画和诗词创作能力,在与才子们的互动中,用付出的艺术才华也积累了一些资金。
就在顾横波的名声如日中天之时,眉楼的主人老鸨突然染上重病。她在去世前,已知道顾横波身边有了积蓄,就决定把秦淮河畔的眉楼卖给顾横波。在这样的情况下,顾横波就出资接下了这幢她熟悉的眉楼,从此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由于这幢楼在秦淮河边的风景独好,她决定把买下的房子重新改建成船形画舫式,从此以后可以在自己的房子的书窗下,会见天南地北的访客。所以她又按照自己的设想,把眉楼装修得很豪华,就连招待和饮食第也安排得很精巧,成为南京城里官宦子弟、文人雅士向往的一处高级优雅之地。而且每天上门的宾客还必须预约,宴无虚日。顾横波成功自建眉楼,成为了秦淮河畔的一位传奇人物。
眉楼的书窗外,是秦淮河日夜流淌不息的烟波桨声和灯影,窗内是书案上的墨香茶韵。据明末余怀写的《板桥杂记》所载,眉楼“绮窗绣户,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书窗的案几上,常置着她未完成的兰草画卷、待谱的南曲词稿,还有与文人酬唱的诗笺。这里既有“庄妍靓雅”(强调外表与内涵的和谐统一)的闺阁精致,也藏着江湖侠气的豪爽底色。
从此、顾横波在自建的眉楼书窗下,广结各地文人开展诗词唱和、书画交流,在琴棋的和韵中促进自己才华的增长。但随着年龄的增大,她开始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保持着清醒头脑,她渴望从良,她要跳出外人口中的“妓女”这一围栏,寻找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人,但却始终未遇到她想要的那个人。为表示她的正气,在会客时她还常穿着男装,还邀秦淮河畔的八艳中的柳如是、卞玉京等一起来此对弈论诗,书窗下成了她们暂别风尘、畅谈理想的“女儿国”。她守护着属于自己的眉楼书窗。
说到顾横波的个人情缘,还有一段难忘的记事。1635年,在她16岁时,金陵世家子弟刘芳因倾慕她的才华与气质,频繁造访眉楼,在书窗下,两人逐渐产生好感并许诺婚姻,甚至相约白头到老。但两三年过去了,始终未见刘芳所承诺的婚事,顾横波这才得知刘芳因“娶妓女为妾”违背家族意愿,故这段感情最终无疾而终。她与刘芳的未竟之约,折射出封建社会对青楼女子的身份偏见。这一经历让顾横波对感情与婚姻有了更现实的审视,也让她在后续选择伴侣时更加谨慎。
崇祯11年(1638年),明末清初的三大著名诗人〔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之一的24岁的合肥才子龚鼎孳,在省亲返京路过金陵时,慕名造访了眉楼。在眉楼的书窗下,当他一见顾横波的才貌便为之倾倒。他写下:“腰妒杨柳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的诗。表达了龚鼎孳对顾横波的爱慕之情。顾横波虽被其才情吸引,却因身份顾虑多次拒绝他求婚。临别时,她赠予龚鼎孳一支金钗,约定“一年为期:若你心意不变,便来南京迎娶”。两人对坐品茗、谈诗论画,情投意合。龚鼎孳在金陵停留了整整一个月,与顾横波确立了深厚感情。当龚鼎孳听到顾横波“幽兰生于空谷,需静待清风”的回答之后,竟然在日后的生活中铭记数十载。
崇祯14年(1641年),在龚鼎孳的追求下,顾横波毅然放下秦淮的繁华,千里前往北京,正式嫁给了龚鼎孳,完成了从青楼女子到官家夫人的身份转变。婚后她改名“徐善持”,摒弃了在眉楼的浓妆艳抹,潜心修身养性。婚后她成为龚鼎孳的侧室(正室为童夫人)。龚鼎孳对她宠爱有加,甚至以正妻之礼相待,称她为“亚妻”。
崇祯17年(1644年),李自成带领农民起义军攻入北京,明朝灭亡。顾横波爱国情愫顿生,劝龚鼎孳和她一起投井殉国,但被人发现后将二人救出。之后投降了李自成的大顺军,接受了直指使的职位。当清军入关后,他打开城门迎接多尔衮,之后被任命为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成为清朝官员。之后又历任太常寺少卿、刑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成为“三朝之臣”,他的这一选择让顾横波的婚姻蒙上争议的色彩。但她以通透的心态守护这段婚姻,在乱世中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成为秦淮八艳中“最好命”的存在。
清顺治年间,顾横波因龚鼎孳的官位,又被清廷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成为秦淮八艳中唯一获此封赠的女子。但就在一些人议论她的婚姻时个时候,她又以“一品夫人”的身份庇护了一批反清诗人,在乱世中保全了自身的气节。她的那段“从秦淮名妓到一品诰命”的传奇婚姻,也成为后世追忆的永恒话题。
顾横波除了画兰花图外,还精通文史,善作诗词,作品情感细腻、清新脱俗,大多抒发个人情感与人生感悟,被收录于诗集《柳花阁集》中。顾横波的《海月楼夜坐》:“香生帘幕雨丝霏,黄叶为邻暮卷衣。粉院藤萝秋响合,朱栏杨柳月痕稀。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凉深雁不飞。自爱中林成小隐,松风一榻闭高扉。”这首诗创作于她定居北京后,借“海月楼”(其居所别称)的秋夜雨景,抒发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对尘世纷扰的疏离感。此诗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静谧深远的秋夜图景,情景交融,意境悠远。同时传递出诗人从容迎接夜色的生活姿态。全诗以景衬情,通过雨夜庭院的静谧、寒花雁影的萧瑟,自然引出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情感表达含蓄深沉。这首诗不仅是顾横波个人心境的写照,也折射出明末清初文人在时代变迁中对精神归宿的追寻,是一首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性的佳作。
除《海月楼夜坐》外,还有《花深深·闺坐》《虞美人·答远山夫人寄梦》《千秋岁·送远山夫人南归》等。但她的诗集现存版本较为罕见,从零散留存的一些作品来看,她的诗风大多兼具婉约与豪放特质,既有对爱情的深情倾诉,也有对乱世人生的通透感悟,部分作品因情感真挚、意境优美被后人传颂,展现了超越身份限制的才情与思想深度。
顾横波晚年定居北京后,至康熙三年(1664年)冬病重卒于北京铁狮子胡同,时年45岁。顾横波是“秦淮八艳”之一中的一位热爱诗词、书画和琴棋等诸多方面的多面手。她的书窗,既是明末清初秦淮女性的缩影,也是秦淮八艳精神的象征。在乱世中,她以才情为剑,以风骨为盾,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对此,丈夫龚鼎孳在北京长俸寺专程为她建妙香阁纪念她。这也是对她一生的文学艺术才华的认定。
顾横波的“书窗”,是贫寒的,是风月的,也是最明亮的。特别是她创作的《兰花图》,被北京故宫博物馆所珍藏,彰显她的艺术成就。她的书窗不仅是对知识的渴望,更是对命运的抗争。
顾横波的书窗,是一个女子在乱世中,用自己的理想构筑起属于自己的才华,聚集成一束永远闪亮和不息的才情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