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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清秋丽影 于 2026-8-3 20:11 编辑
七月的武汉像个倒扣的铁锅,人被闷在里面蒸。我和老伴逃了出来,一路向北,到了张家口崇礼。
下了车才知道什么叫"爽"——风是凉的,太阳是亮堂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松针的味道。站在街头深吸一口气,肺里像洗过了一遍。
武汉的朋友发来消息说四十度了。我回了个表情包,心想,你们在那头流汗,我在这头得套一件外套。
老伴没说话,只是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她怕冷。
清晨我奉妻命去买菜。
崇礼的早市热闹得很,土豆堆成小山,莜麦面摆了一溜,西红柿红得不像话。我在摊位前挑拣,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递袋子时说了句:"荷一荷,轻省着些!"
我愣了一下。荷?轻省?
她又毛了我手里的塑料袋一眼:"那俩熟过了,换那头红棱棱的。"
红棱棱——这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舌尖弹了一下。我照她指的换了,果然好。问价,她说:"三块五,不烙毛啊!"
不白送。我点点头。她又往袋子里塞了根黄瓜。
我说了一声"谢谢"。
她摆摆手:"算你酸正。"
酸正。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一颗糖,等它化。没化开,但甜味已经渗出来了。
正拎着袋子往外走,迎面碰上一对老人。白花花头发,皮肤晒得黝黑——是被武汉的太阳和江风腌透了的肤色,到哪儿都认得出。老太太提着个社区发的布兜,里面几根茄子歪歪扭扭地探出头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眼睛一亮:"你是武汉的吧?"
我一愣,她乐了:"听口音听出来的。"
老乡见老乡。话匣子打开了,但锁是锈的,开了半天,才漏出几句。
老两口也是来避暑的,住了三天了。老爷子话不多,圪蹴在路边一个石墩上,手里圪眊着来往的人。老太太嗓门大,拉着我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崇礼好是好,就是方言太难懂。和他们沟通很困难啊!"
她说这话时皱着眉头,一脸委屈,像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
我忍不住笑了。想起第一天来买水,摊主问我要"甚",我愣了半天。人家急了,又重复一遍,我还是没听懂。最后他指着矿泉水瓶比划,我才恍然大悟——"甚"就是"什么"。
"太婆,慢慢就惯了。"我说。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老太太哈哈哈笑起来,声音爽朗得像崇礼的风:"你像个儿子伢,还研究上了!"
她笑够了,又学起摊主来:"人家跟我说'山上有桑',我琢磨山上长么桑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山上有伤'——路上有石头硌脚!"她把"sān""sāng""shāng"全说成一个音,自己先笑岔了气。
老爷子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ngài听不听的,日子长着哩。"
那个"ngài"——爱,前面带了个鼻音,像嗓子眼先堵一下再放开。我这几天已经听熟了,但从一个外地老头嘴里模仿出来,还是觉得滑稽又亲切。
其实最难的倒不是这些。是入声。"甚"字咬得又短又硬,像脚下碎石,噎一下就收住了。"脚"要说成jié,"路"要说成lǒu,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尾巴。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觉得像有人在句子中间按了一下快进键。
老太太还在絮叨:"那天我问人家厕所在哪儿,人家说'再面儿',我往那边走了半天,走进了死胡同!后来才知道人家说的是'那边'!"
"您应该说'奈面儿'——这边。"我笑着纠正她。
"奈面儿?再面儿?我哪分得清!"她摊开手,一脸无奈。
卖菜的张大姐不知什么时候圪转了过来,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老婆儿,你圪出麻蛋的衣裳还酸正?洗洗去!"
"圪出麻蛋"——皱皱巴巴、邋里邋遢。这四个字从张大姐嘴里蹦出来,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老太太脸都红了。
"你个俏货!"老太太回了一句,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张大姐乐得更欢了,回她:"俏货就俏货,反正不烙毛!"
老爷子在石墩上终于笑出了声。
我跟着笑。这几天在市场里泡出来的那点底子,让我居然能跟上他们的节奏。张大姐说的每一个词我都听得懂,那种感觉像密码突然被破译,整个世界一下子亮堂了。
老两口笑够了,问我住哪儿。我说在西湾子镇的帝豪文苑小区,推窗就能看见山,鼻子底下就是哗哗作响的清水河。
老太太又感叹:"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就是说话费劲。"
老爷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慢慢就习惯了。人家说咱俏货,那是亲近你,晓不晓得?莫会错了意思。"
是啊,慢慢就惯了。
就像我刚来时觉得"酸正"这个词好奇怪,后来发现崇礼人用它夸什么都合适——姑娘穿得好看,酸正;院子收拾得干净,酸正;一碗莜面做得地道,酸正;小伙子长得帅气,酸正。这个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越品越甜。
张大姐刚才说我"酸正",不是在夸我好看,是说我这人实在、对路、让人舒坦。
我朝老两口竖起大拇指,说了句:"酸正!"
老太太先是一愣,然后拍着大腿:"你这老乡,酸正个甚正!明天带你老婆来俺这儿,咱烩菜管够,不烙毛!"
老爷子在一旁摇头笑了一笑:"你看看你,刚学了两天,酸正得不行了。"
我哈哈大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劲儿。
回去的路上,阳光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蓝过去。西湾子镇的房子高低错落,屋顶上的瓦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几个孩子在路边圪逗一只狗,狗也不恼,懒洋洋地趴着吐舌头。
崇礼的夏天真好啊——凉快,安静,清新,干净,人实在。
至于方言难不难懂,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凑近一点,听一听,笑一笑,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一句:酸正。
我走到小区门口,老伴正站在楼下迎接我。她手里也拎着个袋子,里面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
"买了?"我问。
"买了,都是你爱吃的。"她说,"那个卖菜的,说我'酸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什么?"
"酸正。"老伴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翘,"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她说,就是好看、利索、让人舒坦的意思。"
我接过她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黄瓜是嫩的,西红柿是红棱棱的。
"她往你袋子里塞东西了吗?"
"塞了。"老伴说,"一根葱。说'不烙毛'。"
我们往楼上走。楼梯间里,老伴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那个'酸正',"她说,"我觉得比'漂亮'好听。"
我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老伴的脸在灯光里,有皱纹,有晒斑,有被武汉的太阳腌透了的肤色。
"酸正。"我说。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只是没回应。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只有灯,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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