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飞行的蜗牛 于 2026-7-9 07:28 编辑
南风入序,五月的洞庭原野,早已褪去了春日青涩,满目是温润饱满的初夏景致。烟雨轻笼、暖风拂面,堤岸新绿叠翠,田畴秧苗铺锦,纵横的河渠漾着粼粼水光,水汽氤氲在天地间,把南县这方水乡润得温柔通透。 友人再三相邀,嘱我来南县小住闲游。细数光阴,自离开益阳后,我专程踏足这片洞庭腹地的水土,次数竟屈指可数。趁着五月风柔景清,终于寻得两日闲暇,坐上奔赴南县的车,赴一场水乡之约。车行沿途,一路碧水相伴、青绿随行,也让我顺着悠悠水韵,再度走近茅草街,走近藏在流水岁月里的人间烟火与沧桑新生。 我与南县、与茅草街的缘分,始于一段温柔的人间牵绊。我的妻子是桃江人,并非土生土长的水乡儿女,可她最珍贵的年少时光,却尽数托付给了南县茅草街。于我而言,对南县的初识、对茅草街渡口与流水的所有认知与眷恋,都来自妻子口中娓娓道来的往事。我在这片水土慢慢驻足、细细体悟,眼底的茅草街、整座南县,从来不是单一的水乡风光,而是旧时光与新绿意的重叠,是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的交织,是苦难记忆与生态新生的交融,一河流水、一岸草木、一处旧渡,皆是藏着守护与救赎的温柔答卷。 南县的底色,是水。百年之前,这里还是浩渺洞庭的一隅烟波,泥沙淤积成洲,先民围垸拓荒、依水而居,从此水土相依、生生不息。四通八达的水系,曾是南县人对外的唯一通路,也造就了茅草街昔日的繁华盛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水路是湘北水乡出行的唯一依仗,而茅草街轮渡码头,便是这一方水土的咽喉要道。妻子的童年与青春,就牢牢扎根在这片渡口岸边的烟火里。 那个年代的茅草街,是湘北水路的黄金枢纽,坐拥十三处码头、两处客运主码头,航线贯通长沙、益阳、常德、岳阳、湖北沙市等地,千帆竞渡、舟楫穿梭,被誉为洞庭南岸的“小南京”。彼时的南县,物资进出全靠水运,钢材木料、化肥煤炭、日用百货顺着河道涌入,本土的鱼虾稻谷、棉麻粮油借着航船远销四方,南茅运河与淞澧洪道、藕池河彼此连通,让这座水乡小镇成了湘北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与交通咽喉。 作为一个七十年代的乡村小姑娘,妻子的记忆里,故乡的山温柔清秀,而茅草街留给她的,是大江横亘、渡口拥堵的深刻印象。那年月,一江浩渺江水隔断南北,无桥可通,所有往来车辆、行人只能靠轮渡往返。每逢赶集、逢年过节,渡口车马云集、人流攒动,长长的车队沿江蜿蜒排布,望不到尽头,人车混杂、沙土飞扬,江风裹挟着水汽与尘土,汽笛声、喧嚣人声、车轮声交织不散。年少的她,常常站在青灰麻石台阶上,望着缓缓开合的轮渡与奔流不息的江水,在漫长的等候里,读懂了水乡谋生的不易,等候也成了她茅草街岁月里最寻常的底色。 八岁那年,为了挣脱农家困顿、改变命运,年幼的她告别桃江故土与父母,被送到茅草街的姑姑家寄养。彼时,姑父是当地航运公司的职工,在那个年代,航运公司的正式岗位、城镇户口,是无数乡下孩子跳出农门、安稳度日的唯一希望。就这样,一个异乡女孩,从此扎根南县茅草街,一待便是十余年。她在临江街巷长大,晨昏伴着码头不息的汽笛入眠,踩着被潮水磨亮的石阶往返江畔,看尽水运码头的繁华热闹,也熬过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把最纯粹的童年、最青涩的青春,尽数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水泽之地。 我心中所有关于老茅草街渡口的旧模样,都是听妻子无数次讲述后,慢慢复刻成型的。青灰色麻石台阶,被百年潮水、无数行人车马打磨得温润发亮,老旧趸船稳稳泊在碧波之上,轮渡缓缓吞吐着人车,往来穿梭于江面。晨光暮色里,汽笛长鸣不绝,人声、船桨声、流水声交织成最鲜活的巷陌烟火。当年的茅草街渡社与航运公司,支撑起小镇的繁华,承载着几代人的生计与出行记忆,浓浓的航运烟火气,铺满整条临江老街。那时的江水澄澈通透,鱼虾成群,江风裹挟着水汽与稻香,温柔拂过每一位归人过客。年少的妻子,满心期许,倾尽整个青春奔赴一场命运的翻盘,盼着熬出头、挣得一纸城镇户口,彻底改写人生轨迹。 可时代浪潮,从来不会为普通人的期许停留。当她耗尽十余年青春、终于换来心心念念的户口时,世事早已沧海桑田。陆路交通飞速崛起,水运日渐式微,曾经风光一时、令人艳羡的茅草街航运公司悄然解散,曾经千金难求、足以改变命运的城镇户口,也迅速贬值,不再是跳出农门的依仗。一场倾尽青春的奔赴,一场满心热忱的期盼,最终落得空寂无归。可这片水乡水土终究温柔包容,纵然命运的期许落空,茅草街的江水、码头、老街与晚风,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藏着她的倔强、隐忍与成长,成为异乡少女一生无法割舍的乡愁。 2006年,横跨大江的茅草街大桥正式通车,天堑变通途,延续百年的轮渡时代彻底落幕,轰鸣的汽笛渐渐隐入岁月,喧嚣的码头归于静谧,唯有青苔覆满的老旧石阶,静静守望一江奔流碧水。多年以后,远离水乡岁月的妻子,再次重回茅草街,这一次,是我们的儿子驾车,载着我们平稳驶过宽阔的大桥。车行江上,江风穿窗而来,碧水悠悠、江岸青葱,眼前坦途畅通,再也不见当年长队拥堵、渡口久候的模样。我静坐车内,遥望这片江水,仿佛穿过数十年光阴,看见那个从桃江远赴水乡、在渡口静静伫立等候的小女孩,看见她跌宕的青春、落空的期许,也看见这片水土翻天覆地的巨变。于一个异乡长大的姑娘而言,茅草街旧渡的落幕,是青春夙愿的终章,也是故乡水土的崭新新生。 水润万物,亦藏沧桑。这片温柔的洞庭水乡,不仅收纳过普通人的命运浮沉、青春悲欢,更镌刻着民族最深沉的血色伤痛。厂窖惨案的厚重记忆,是南县水土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1943年5月9日至11日,侵华日军发动“江南歼灭战”,水陆空三面合围厂窖垸,在短短三天三夜里,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惨案,三万余名无辜同胞惨遭屠戮,两千五百余艘船只、三千多间房屋被焚毁,昔日富庶安宁的水乡,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我曾无数次踏足厂窖惨案遇难同胞纪念馆,凝望纪念碑上的铮铮文字,触摸警钟亭斑驳沧桑的纹路。脚下这片沃土,曾浸透同胞热血;眼前这脉流水,曾漂浮万千生灵。黑暗岁月里,滋养万物的洞庭河水,沦为见证苦难的冰冷载体。如今硝烟散尽、山河无恙,纪念馆松柏常青,警钟年年长鸣,不为铭记仇恨,只为敬畏生命、守护山河安宁。历经浩劫与创伤的南县水土,比任何地方都更懂安宁可贵;看过世事浮沉、命运无常的水乡大地,也愈发珍惜草木葱茏、碧水澄澈的寻常烟火,这便是南县人扎根心底、坚守生态守护的初心本源。 今日行走南县、遥望茅草街,目之所及,皆是生态新生的诗意风光。曾经舟楫喧嚣、车马拥堵的江面,彻底褪去旧时市井繁杂,换得碧水悠悠、千帆有序,货运船舶规范航行,江面洁净无杂物、水域通畅无淤堵,晚风拂过,水波潋滟、满目清朗。全境纵横的河道沟渠,告别了早年泥沙淤积、垃圾漂浮的乱象,如今水清岸绿、鱼翔浅底,堤岸草木繁茂,四季野花次第绽放。连片的稻田、虾田依水铺展,春夏绿意无垠,秋冬稻浪留香,四季流转,皆是生生不息的水乡生机。 我常在闲暇时沿河堤缓步慢行,身旁是半生牵挂茅草街的妻子,眼底是焕然一新的水乡盛景。白鹭栖于水岸,渔舟轻泛涟漪,村落炊烟与天边晚霞温柔相融。昔日繁华喧嚣的航运老码头,褪去了交通枢纽的重任,沉淀为水乡最动人的生态观景台;曾经承载乱世苦难、时代繁华与个人悲喜的一江流水,如今默默滋养良田、孕育生机、温润烟火。一代代南县人,从最初围垸求生、依水谋生,到如今护水治水、守绿兴绿,完成了人与水土、岁月与自然的温柔和解。时代更迭带走了旧业态、旧期许,却还给了这片沧桑水土最纯粹的青绿与安宁。 水乡的环保,从来不是空洞宏大的口号,而是藏在岁月变迁与凡人坚守的细微之处。是妻子记忆里澄澈如初的江水原貌,是今人代代守护碧水的赤诚初心;是乡间农人自觉守护田垄水系,护水源洁净;是沿岸居民躬身护绿、洁净家园,守岸线青葱;是城市发展与生态共生,让流水永续、草木常青。这片水土,历经战乱创伤、水运繁华、时代更迭、个人浮沉,愈发通透温柔。它见证过山河破碎的苦难,承载过市井喧嚣的烟火,收纳过异乡少女的青春起落,最终沉淀出岁月静好的生态诗意。 水泽润南县,初心守山河。遥望茅草街,旧渡无声,藏着一代人的青春跌宕与时代烟火;回望厂窖大地,警钟长鸣,镌刻着山河厚重与生命敬畏;放眼洞庭水乡,草木葱茏、碧水长流,书写着岁月新生与生态归真。因一人往事,念一方水土,我在南县遥望茅草街,读懂了流水的沧桑,也读懂了青绿的珍贵。愿我们常怀敬畏之心、常行守护之事,让这片历经悲欢与风雨的水乡,永远水清岸绿、生生不息,让绿水青山,成为洞庭之畔最恒久、最温柔的底色。 2026年5月29日于南县 (注,此文首发于湖南生态文学,红网转发)
作者简介: 符嘉宝 湖南省作协会员 资深记者 曾用笔名江湖笑小生 飞行的蜗牛等 湖南桃江人,现居于湖南长沙开福区秀峰街道。少年务农放牛 2000年元月以特殊人才入媒体工作曾任记者、首席记者、新闻部主任、主编等职。一个热爱写字,坚持善良,永远热爱生活的男人。 手机号:18008404899(微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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