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兴来 | 知我莫如生

胡兴来

编者按：这不是申诉信，是一群孩子替老师讨说法的“联名上书”。卷子留白，只写一行质问；课桌底下，悄悄扎破自行车胎。他们不懂编制，只认谁真心待自己。校长哑然，领导震怒，而你在田埂上哭的那一刻，才明白：这六年没等来的名分，抵不过四十双眼睛里的光。有些公道，大人给不了，孩子给得了。（编辑：李靓才）

知我莫如生

胡兴来

      1977年秋天，田里稻子熟了，满村都是稻谷香。风顺着弯弯的乡间小路吹过来，绕着各家屋檐打转，我推开虎头小学那扇掉漆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那时候，百业刚复苏，农村学校最缺老师。

      虎头小学顺着地势建的十二间泥墙瓦房，房檐长满了青苔，土墙长年失修，墙面坑坑凹凹的。校舍又小又简陋，挤着一百多个孩子，这些孩子脸蛋都是黝黑，眼睛透亮朴实，是校园里最亮眼的光景。

      全校十四个教书的，一半是民办老师，另一半就是我们这批没编制、悬着身份的代课老师。

       旁人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把代课老师当临时干活的，可有可无。这话听着不扎人，可就像讲台天天落的粉笔灰，轻飘飘不起眼，风一吹到处散，落在心里一层叠一层，说不出的憋屈难受。

      那年头，代课想转民办教师，普通农家出来的，没靠山、没人搭把手，想跨这道坎还是比较难的。

    我们学校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代课老师，他的过往经历特殊，背后有人撑着。每次民办教师名额一下来，铁定先分给他。

      日子一年年过去，三五年一晃就没了。当初跟我一起入职、别的学校代课老师，陆陆续续全都转上民办，安稳落了民办教师的编制。

     唯独我们学校那位年长的代课老师，材料交了一回又一回，年年上报，年年被公社压着不批。后来才听说，在那个特殊时期，当过头头。他扯过公社一把手的衣领，揪过一把手的头发………

     打那以后，公社文教这边报上去的材料，年年被扣住。后来，我们学校能分到的转编名额也就越来越少。

     夹在这样的难处里，我们几个老老实实教书、从不惹事的年轻代课老师，心里那点盼头，慢慢就磨得一点光都没了。

      我好几次专门跑去找文教组的张长林校长打听名额。他手里总捧着个掉漆的旧搪瓷缸，一脸为难，长长叹口气，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们年纪还轻，再等等，再等等。”轻飘飘一句等等，耗光了我刚教书时的一腔热血。

     到后来，虎头小学干脆再也分不到民办教师名额。身份没着落，前路看不到头，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困住学校里七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代课老师。

      那年，我带五年级语文，兼做班主任。每天站在灰扑扑的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多个小脑袋，一双双眼睛干干净净，一心想读书。我教书育人那股责任心立马就上来，心里再多委屈，也只能先压下去。

     可一到夜里，屋里就一盏孤灯，我坐在桌边改作业，窗外月亮孤零零挂着，清光照在窗台上，藏在心底的愁闷就止不住往上涌。代课整整六年多，备课上课我从来不含糊，耐心教每一个孩子，半点不敢偷懒，到头来连个正经民办老师的名分都捞不着。

     日子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粉笔灰，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盼头。

      那天心里实在堵得慌，上课的时候忍不住跟孩子们倒了几句苦水，说自己守着讲台六年多，认认真真教书，到头来还是个没名分的代课老师。

      本来就是心里憋久了随口发发牢骚，说完我转头就忘了，没往心里去。哪想到这群半大孩子，把我的委屈全都记在了心里，小小年纪，全都替我抱不平。

1981年春天，公社组织教学大检查，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又闷又暖，滋味复杂。

      那一天，文教组一行十二人开进虎头小学，一间教室一间推门听课，翻教案、查笔记，来回盯着课堂纪律，样样查得严丝合缝，气氛绷得很紧。

     检查结束前，临时抽考五年级语文，卷子发到孩子们手里，教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笔尖擦纸的沙沙声。

      巡考的老师顺着过道慢慢走，扫过一张张试卷，当场愣住了。四十多张卷子，大题小题全是空的，整张白纸中间，齐刷刷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胡老师为什么不能转民办教师？

      小孩子心思直白，认死理，满是不服气。还有几个性子烈的男生，趁检查组没人留意，溜到校园老槐树底下，把他们骑来的好几辆自行车轮胎全给扎破了。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气鼓鼓、替我委屈的模样，我又心疼又感动；再看检查组一群人脸色铁青，有人指着孙校长大声发火：“反天了！学生一点规矩没有！”

      孙校长是从泰州下放过来的，他性子温和通透，什么都看得明白。他心里清楚，孩子们闹事全是替我打抱不平。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看着教室里一群倔强的孩子，再看看怒气冲冲的检查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满心无奈，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我站在教室中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怪孩子们年纪小、做事莽撞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该上前抱住这份世上最纯粹、最真心的体谅。这场大检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草草收场。

       没过几天，文教组的张长林校长，把我叫到公社文教办公室，脸色十分难看，开口就说我故意纵容、暗地里挑唆学生闹事，搅乱检查秩序。

        我压着积攒多年的委屈，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跟他讲道理：“当初一起做代课的，别的学校同事大多都顺利转了民办。论学识我不比别人差，每年教学成绩都排在前头，教书从来没偷过懒，我到底哪里不够格？”

     他慢慢站起来，假意温和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那句听腻了的安慰话：“你别着急，你们年轻人机会多，等等会有的。”

      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难受一下子绷不住了，我眼眶通红，浑身疲惫又失望：“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代课老师，我不做了！”

     说完这话，我扭头走出文教组大门。

      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滚烫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掉眼泪不是惋惜前程，也不是抱怨人情冷淡，是这群孩子真心实意惦记我、体谅我，抚平了我这六年多来教书的孤单与寒心。

      第二天，我再也没去学校，铁了心不想再当代课，不想在看不到头的等待里耗着自己。

     没过几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自家地里浇水松土，晚风吹动田里庄稼，天慢慢黑下来。孙校长居然一路找到田埂上来了。他站在地边，语气恳切又舍不得，跟我说班里孩子天天念叨我，就盼着我回去上课。

      他还劝我，张长林校长已经仔细了解过我的教学情况，知道我上课认真、责任心重、成绩突出，让我先回学校教书，并答应一定帮我解决民办编制的事。

     晚风拂过整片田地，心里堵着的闷气消了大半。望着田野沉沉的暮色，想起讲台下一双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孩子们写在考卷上的那份执拗维护，一瞬间，所有疲惫和不甘，全都变成心底柔软的牵挂。

     粉笔伴我度过清贫岁月，孩童真心温暖我一路风尘。那段难熬又落寞的代课时光，因为这群淳朴孩子的懂得与守护，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柔的回忆。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李靓才

编者按：这不是申诉信，是一群孩子替老师讨说法的“联名上书”。卷子留白，只写一行质问；课桌底下，悄悄扎破自行车胎。他们不懂编制，只认谁真心待自己。校长哑然，领导震怒，而你在田埂上哭的那一刻，才明白：这六年没等来的名分，抵不过四十双眼睛里的光。有些公道，大人给不了，孩子给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