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从刘家冲走来（3）

阳富生

卷首语

红土丘陵藏少年心事，一盏油灯，几行淡墨，便是我冲破山野的第一份底气。

第三章 青灯墨字，山野求学初启

我的求学启蒙，恰逢新中国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尾声。那是乡村岁月最难熬的一段时日，全域粮食歉收、物资匮乏，村村缺粮、户户忍饥，所有人都在饥寒交迫里苦苦支撑。我八岁踏入校门，小学课本里诸多课文段落，时隔数十年依旧烂熟于心，发蒙读书的点滴往事，深深烙印在心底。

父亲幼时读过七个月私塾，粗通文墨，能记账识文。他为人老实本分，一生勤恳踏实，全凭日复一日劳作撑起一大家人。荒年田地收成微薄，家中口粮时时紧缺，白日里他在生产队埋头出力，拼命挣工分，只为换回一点粗粮糊口。常年被生计重担压着，他终日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再也没有多余心力过问我的学业。

闲暇之时，父亲偶尔会叫我朗读课文给他听。印象最深的一幕，便是对着课本诵读时发生的小事：我读到“毛主席”的“席（xí）”，父亲却说读音不对。常宁本地方言读法与之不同，我执拗地和他争辩，称这是课堂上老师教的，父亲便直言老师也是白字先生。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那一代私塾先生授课，向来只用本土方言识字。这句随口道出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口中的三叔并非亲叔，家中原有两位亲叔叔，为表敬重，我便称呼村里这位读过四年小学的长辈为三叔。他算是湾里识字较多的人，可荒年人人自顾不暇，各家都要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没人有余力帮扶旁人，我的少年求学之路，自始至终没有外人指点辅导。

刚领到第一册新书那会儿，父亲一时新鲜，听过我读书一次，往后便极少过问我的功课。唯有我把学校颁发的奖状带回家，他才会难掩欢喜，翻来覆去端详许久，郑重地贴在土墙之上，那是清贫岁月里，他为数不多的欣慰与骄傲。

山野农家本就清贫，再叠加连年灾荒，乡里孩童大多八九岁才能入学，少有七岁发蒙的，我八岁走进学堂，在当年已是十分寻常。

入学那日，家中生计窘迫，父母被柴米琐事缠身，无暇陪同。父亲忙着生产队农活，没法送我，是我跟着姐姐，一步步走出生我养我的刘家冲。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家门口的丘陵小湾，初见山野之外的天地，满心懵懂新奇，眼里所见样样陌生，又样样新鲜。

我的母校桐黄公社嵩塘完小，校舍由旧时dizhu祠堂改建而成。祠堂正门立着一面宽大穿衣镜，往来师生路过，都能照见完整身形。年少的我每每驻足镜前，心中又怯又喜，藏着少年纯粹的期许。

整座校舍是规整的四合院格局，院内立着两棵百年古桂，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虬枝交错舒展，树冠如一把巨伞，常年荫蔽整座院落。校内教室皆是老式木板隔墙、木质大门，古色古香，沉淀着老祠堂经年厚重的岁月气息。

初进校园，熙攘同窗、温和师长、古朴屋舍，深深震撼了年少的我。我第一次真切知晓，贫瘠山野之外，藏着这般鲜活热闹的天地，眼界自此彻底开阔。

领到崭新的一年级语文课本时，我欢喜得舍不得松手。大荒之年万物稀缺，一套新书，是贫苦孩童眼中最奢侈的珍宝。回到家中，姐姐细心寻来旧报纸，一页页仔细为我包好书皮，端端正正写下我的名字。那一刻满心的欣喜与满足，是我童年最温暖珍贵的幸福时刻。

当年课本开篇便是歌谣《公社送我上学堂》，字句朗朗上口，至今我仍能完整背诵：
爷爷七岁去讨饭，
爸爸七岁去逃荒。
今年我也七岁了，
公社送我上学堂。

书中还收录《永远向着GCD》《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天天做早操》等篇目。“大公鸡，喔喔叫，小朋友，起得早，排好队，做早操，伸伸手，弯弯腰，天天做操身体好”，全班晨读齐声诵读的声响，至今犹在耳畔。另有《拾稻穗》《不能浪费一粒粮》贴合荒年惜粮的现实，《小猫钓鱼》《乌鸦喝水》《司马光》，则是我最早接触的启蒙小故事。

校内桌椅皆是厚实老式实木打造，坚固耐用，不用学子自带板凳，也无需土砖搭台，是全公社唯一规整像样的求学之所。

两棵古桂四季各有景致。春夏枝叶繁茂，铺开大片浓荫，清风穿枝拂叶，轻轻翻动课桌上的书页，是荒年里最温柔的慰藉。待到九月金秋，满树雪白桂花次第绽放，一夜风雨过后，落花铺满地，宛若落了一层薄雪，满园清香沁人心脾。老师们爱惜花木，每次都会轻轻扫起落花妥善收好，或入药、或泡茶、或酿酒，让花香岁岁留存。

自入学起，我便是安分听话、恪守规矩的孩子。老师时常教导我们，同窗之间要友爱互助，更要爱惜校园一草一木，这些叮嘱我始终牢牢记在心里。

记得一节体育课，有同学在桂花树下追逐打闹，还肆意攀折树枝。我见状如实告知老师，老师温和劝导犯错的同学，告诉我们草木亦有生机，枝叶摇曳便是它们的回应。风吹老树，枝叶簌簌作响的模样深深印在我心底，自此我愈发敬畏草木、严守校规。

也正因这件事，我第一次得到老师当众表扬。这份来之不易的肯定，让我心底满是欢喜，也暗自立下志向：一定要勤勉读书、踏实做人。越是身处苦日子，越要攥紧读书这条出路。

彼时学校教学方式传统，多以课堂讲授、死记硬背为主，课本里所有短句歌谣、短篇课文，全都要求熟读成诵、烂熟于心。少年记忆力绝佳，当年熟记的诸多篇目，历经数十年光阴冲刷，我依旧能脱口而出。

读书本就不易，叠加三年自然灾害的尾声，生活的清苦煎熬更是抵达极致。

那几年粮食极度短缺，红薯成了乡间百姓半年口粮，家家户户全靠它果腹度日。一日三餐，红薯焖饭、红薯稀粥、蒸红薯块循环往复，只求勉强活命。可我自幼口味挑剔，宁肯挨饿，也咽不下一口红薯。

每日上学，路上最多啃一小块小红薯，常常空腹一整天，饿得头晕眼花、手脚发软。母亲看着我日渐消瘦、面黄肌瘦，心里疼得厉害。即便全家口粮紧张、人人食不果腹，她依旧省吃俭用，悄悄单独为我留出一小碗白米饭，自己与家人常年以红薯粗粮充饥。

荒年人人挣扎求温饱，这一碗纯白米饭，藏在烟火日常里，是母亲沉默无言、重逾千斤的疼爱。

奈何我天生肠胃娇气，饭菜稍有发凉变质，便反胃恶心，再饿也不肯入口。旧时农家一次做好全天饭菜，荒年没有保鲜法子，饭菜极易变味，我常常整日粒米未沾。

母亲总柔声劝我：“崽啊，多少吃一点，荒年饭菜混些杂物小虫都是常事，吃下去才能长力气、长身体。这年头，有口吃的，便是天大福气。”

任凭母亲百般劝慰，我始终不愿将就。长年饮食不规律、空腹挨饿、营养匮乏，小小年纪便落下顽固胃病。少年时身形单薄枯瘦，个头体重，远不及同龄伙伴。

父亲常年负重劳作，被饥荒与养家重担压得满心焦灼，见我挑食任性、体弱多病，时常动怒，厉声呵斥母亲不要一味纵容我。那时的他满心无奈与烦躁，年少的我懵懂无知，全然不懂父辈扛下的生存苦楚，只顺着自己性子执拗行事。

待到步入小学后半段，年岁渐长，各类政治运动接踵而至，家中风波再起。

我天性活泼好动，偏爱传唱革命歌曲，学到新曲调便四处哼唱，还总爱随意篡改歌词自娱。

1964年，我读小学二年级，湖南率先开展四清运动。父亲时任生产队会计，因文化浅薄、记账不够细致，被划为“四不清干部”。彼时省城长沙的徐明华同志驻队蹲点，为人威严刻板，对相关干部的子女格外严苛，心存偏见。

一日，我在外蹦跳嬉闹，随口篡改《我是一个兵》的歌词，将“打垮了日本狗强dao，消灭了蒋伪军”，唱成“打垮了日本狗强dao，回来再结婚”。

正当我唱得尽兴，戴墨镜、留平头的徐同志快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那一掌力道极重，打得我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我哭着奔回家，一头扎进母亲怀中放声痛哭，委屈到极致。母亲细细问清前因后果，沉默许久，满眼心疼酸涩，紧紧抱着我叮嘱：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不再受人欺辱。

一旁的父亲全程一言不发，只顾低头一袋接一袋抽旱烟，浓重烟雾裹住他满面愁苦。年少的我读不懂父亲心底的隐忍，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明白：彼时世道严苛，身为被批斗的干部，他无力护住年幼的我，只能把所有屈辱、心酸与苦楚，尽数吞进腹中，独自承受。

那场突如其来的打骂，父亲沉默抽烟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多年难忘。

风波过后，我依旧日日勤勉。白日在校读书写字、背诵课文；放学后放牛割草、操持家务，帮家里挣工分。年岁稍长遇上双抢农忙，学校停课，我们下地劳作，烈日灼身、泥水裹身，整日劳累不休。纵使身心俱疲，夜里我仍坚持点灯苦读。

家中煤油十分金贵，荒年更是惜物如金，灯芯捻得极细，微弱灯火轻轻摇曳，勉强照亮纸面。无人为我答疑解惑，也无人督促陪伴，遇上不认识的生字、难懂的段落，便默默记下，次日返校请教老师。当年整套小学课本，我反复诵读熟记，时隔数十年，诸多段落、整首歌谣依旧能完整背诵。

清苦岁月里，没有精致玩具，傍晚的禾坪便是我们孩童专属的乐园。晚饭过后，邻里伙伴不约而同齐聚于此，最爱打陀螺、滚铁环。陀螺多用质地紧实的茶树料削制，父亲是木匠，我日日软磨硬泡央求他为我打造。他嘴上虽不情愿，终究拗不过我的再三恳求，把陀螺削得尖滑规整，底部还钉上铁钉，旋转时长远超旁人，和伙伴斗陀螺，总能把对方的陀螺撞停，是我童年最得意的乐事。

这般游戏让我们肆意疯玩，无忧无虑，兴致高涨。

大人们看我们饿着肚子依旧嬉笑打闹，总免不了无奈嗔骂：“连吃的都没得，还有什么可开心的？”

大人肩头压着生计愁苦，年少的我们无从体会，只顾守住眼前简单的欢喜。我向来懂得分寸，尽兴玩耍过后，便静下心埋头读书。

同龄玩伴大多无心向学，读书对他们而言如同煎熬。不少伙伴读完二年级便辍学归家，砍柴割草、操持农活，早早扛起家中生计，家人也无心管束。昔日成群结伴入校的孩童，一路走一路散，整条村落，唯有我一人坚持读完完整小学。

我的少年时光，始于大荒尾声，常年饥寒缠身，历经委屈波折，凡事只能自己消化自愈。可案前一盏油灯、手中一本包着旧报纸的课本，为我贫瘠苦涩的童年，撑起全部光亮与希望。

岁岁流年，我在老祠堂的书香中慢慢长大，熬过荒年万般疾苦，识下更多文字，读懂更深人情事理。伫立在嵩塘完小老旧院墙下，望着连绵起伏的丘陵，我心底愈发笃定：

这片困住祖辈一辈子、耗尽凡人血汗的红土坡地，困不住一心向学、奋力向上的少年。

那些空腹挨饿的清晨、强忍委屈的黄昏、灯下默诵课文的深夜、独自消化苦楚的年少时光，层层铺垫，铺就我日后走出刘家冲、奔赴远方的漫漫长路。

清秋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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