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里之“一衣带水”家乡地域

墨海醉筆

我眼里之“一衣带水”家乡地域
文/淬筆悟禅

车子拐过暖水镇的弯，濂溪水与淇江水在脚下汇作一衣带水，粼粼地往东去——古人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可这湾水偏不沉默，它载过红军草鞋踏起的微澜，载过九十七年前那股从指1头春药店漫出来的风雷。

暖水，顾名思义是地热温情之乡，汤泉氤氲，可真正烫过这片土地的，是田庄墟上那间窄小的"指头春药店"。宽不过八尺，深不足四丈，黄梅江取其"妙手回春"之意命名，三代掌柜以中药济世作掩护，使它成了大革命至解放战争时期中共汝城地下党的重要秘密联络站。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毛泽东率工农革命军第一师一团击溃寒岭界守敌后，由桂东沙田进抵田庄墟，夜宿指头春药店。是夜油灯如豆，药柜森然，毛泽东接见汝城地下党负责人何翊奎、钟碧楚、刘光明、何应春等人，详细听取汝城党组织建设与农民暴动情况汇报——当得知何举成率工农革命军第二师第一团（原十六军特务营）在韶关殉难的惨状，毛泽东沉吟良久，告诫众人"干革命就会有流血，革命战士不要怕流血牺牲"。随即他将在沙田刚刚颁布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初稿摊在四方桌上，逐条念给钟碧楚听，征求地方干部对"上门板""捆铺草""损坏东西要赔"等条文在乡村实操中的意见——这间弥漫当归、熟地黄气味的小药店，悄然参与了人民军队第一部治军铁规的完善定型。次日恰逢墟日，毛泽东登上田庄墟古戏台，面对五千余农友以湘潭口音宣讲"打土豪、分田地"，号召群众起来暴动，当场控诉胡凤璋、何其朗匪帮罪行，群情鼎沸。毛泽东叮嘱何应春留下坚持本地斗争后，带何翊奎、钟碧楚、刘光明向南洞方向挺进。

同年八月，朱德、陈毅率红四军二十八团及郴州赤卫队由井冈山经酃县、桂东沙田抵田庄墟，亦驻指头春药店。朱德在墟坪召开数千人群众大会，处决罪大恶极大土豪黄绍槐，宣布成立田庄乡苏维埃政府，组建农民赤卫队；八月上旬又在田庄主持恢复成立汝城县苏维埃政府，红四军军需处长欧阳焜当选主席，朱忠良任副主席，唐天际以二十八团三营党代表身份参与领导——指头春药店在数月间接待过毛泽东、朱德、陈毅、唐天际诸位，堪称湘南革命风云的微缩见证。

从田庄往南，山路渐陡，水色愈清，便到了南洞。四月十日毛泽东一行进入南洞境内察看地形，盛赞此地为"山高林密、群众觉悟高、地处资汝桂赣四县之交，是打游击的好地方"，明确指示要在此建立井冈山外围根据地。十一日抵资兴龙溪洞（与南洞西边山毗连），毛泽东当面指示何翊奎、钟碧楚、刘光明留守，发动群众组建资汝边区支部与赤色游击队，亲赠步qiang五支、子弹三百发；四月十二日正式帮助组建中共资汝边区支部，何翊奎任书记，钟碧楚管组织，刘光明负责宣传兼武装，资汝赤色游击队由此诞生——井冈山外围的西边山—龙溪革命根据地从此扎根，红旗二十一年不倒，直至1949年解放。朱德率部七月下旬再返南洞西边山，击溃胡凤璋匪部焦钊炎营，在南洞墟召开两千余人群众大会，成立南洞乡苏维埃政府（郭后养当选主席），插牌分田，没收三十余户土豪财产分配给贫苦农民，并将西边山游击队改编为湘粤赣边区游击大队，陈奇任大队长——唐天际后来题词"西边山下卷红旗"，正是对这段历史的真切写照。

一衣带水串联起暖水的温、田庄的风、南洞的骨，汝城因此不只是《湘南运动大纲》里毛泽东亲定的"以汝城为中心"之实践注脚，更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至关重要的南部屏障。

泡在暖水温泉里闭目，你会觉得这水也有记忆。九十七度沸水可煮蛋，可褪征尘；而当年红军在田庄留下的烧坏桌角赔偿的银圆、在指头春药店油灯下推敲过的军规条文、在南洞西边山留下的梭镖与插牌分田的界石，则是另一泓不竭的温泉——它从一九二八年一直涌到现在，焙热每一颗走近这方红土地的心。 《礼记》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我们踏访这些地标，不是翻一页发黄的旧报，是把手伸进那眼叫"信仰"的泉，看它怎样从指头春的药香里、从西边山的杜鹃花下、从淇江这一衣带水中，重新漫过今人的脉搏。

临走再回望——暖水汤汤，田庄在望，西边山云横翠岭。原来"一衣带水"最深的意思，是革命的热血与乡土的河流，早就缠在了一起，割不断，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