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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泪 钟 鸣(Min Zong) 2026-06-12
我的母亲是一位极其善良可爱、极具坚毅勇敢和极有信实节制的标杆型女性,更是一位言传身教的模范和榜样。
在我小的时候,家境贫寒。
家里经常是吃了上顿饭,就犯愁着下顿饭,还时常只能吃点稀饭。鸡、鸭、鱼、肉、蛋等更是绝对高档难得的奢食品,食油也只是做菜的点缀。饮水则常常是到外面一个大院子里10几户人家共用的自来水管上去,弯腰曲背,扭头翘嘴,用口对着水龙头,然后,再打开水龙头,咕噜咕噜几下喝个痛快。糖果、瓜子和饼干等零副食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穿衣则是穿片——外祖母说:小穿片,大穿件——意思是说,做小孩,不要指望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有个一片片缝缝补补的遮体挡风御寒的就不错了,等你们以后长大了,自己工作赚钱了,就可以买件好的衣服穿。
住的是那种能够通透展现“干打垒精神”的房子。
那是一种简易的几近原始化的,主要是在两块平行墙模板间填入粘土夯实(干打垒)筑成墙的住房。
这似乎是对苍天无限崇拜、敬仰和信赖的产物。
因为,它体现的是:苍天有普天下的爱心和慧眼,地震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然,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体验雨天时“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屋里还下”的场景,那就太正常不过了。更不用说年久失修,一住就是半个多世纪的情景了。
其实,住帐篷可能比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更能让人睡得安稳和实沉。
就是在这样的家境下,社会上似乎还有比我们更可怜的群体。
常常有人携家带口地走到家门口来要饭吃。
母亲或者外祖母只要是遇上了这种情景,十有八九是要“解囊相助”的。通常,这一天,我们全家都大概率地是要准备只能吃个小几分饱了。
且不说我们自己是否勉强够吃,看到母亲和外祖母如此地慷慨和善良,难受的心情时有无以名状的痛切之感。
有时候在外面走路,碰上了讨钱的,无论多少,母亲也总会下意识地表示一下。
母亲的良善由此可见一斑。
而且,母亲在外面工作十分辛苦,甚至十分危险,但从未退缩。
每天下午4点半前,也就是要赶在银行下班之前,要将当天几十万元的营业额收入独自一人步行数百米送到银行去进账。
看看现在都是武装押运现金,且不谈坏人如何不择手段、贪婪狡诈和丧心病狂,更有如今反腐案件中屡屡揭露出来的与权贵警方联手沆瀣一气、越轨乱法和危害四方的大量伤天害理的案情。
当时,家人就是时常为此担心。
我们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你不怕吗?万一......
她回答得是那样的不假思索、不屑一顾和沉着自如:我不怕!万一,我就和他们拼了!
真是无法想象,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然心怀一身正气、坚毅勇气。这样的气场,邪恶之流或许已有所感悟而不敢轻易靠近。
至今想起当年可怜的母亲,置其人身安全于度外,孤身一人在外拼命地工作,只是为了我们能够快快地健康长大,不禁让人后背发凉,一身冷汗。更何况当年还时常听母亲说起,外面大白天时有发生抢jie、伤人,甚至杀···人的犯罪情形。
那个年代,母亲的笑脸不多见是可想而知和显而易见的常态。但是,人们却几乎没见过她的眼泪。
我的记忆中也只仅有那么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一天,舅舅买了一个西瓜来到我们家。我高兴得无以复加,不知如何表达那欣喜若狂的内心激动,以至于吵闹了一通,都还没得个消停,终于导致在外辛劳了一天的母亲迫不得已无奈地出手了。
从来都没有打过人的母亲,甚至都不知道如何打人。
她只是一边揪住我的耳朵,一边说,你怎么就不知道让人安静一下啊?!
我最终带着几分耳痛,总算是安停了。
若干年之后,有幸和母亲有点时间闲聊。
聊到我都已有一点风度翩翩的男子汉形象初现时,母亲说,哟,怎么就是耳朵小了一点。
我随意接了一句,这不是你那年揪小的吗?
喔,母亲说。
她似乎还记得,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几乎还算不上是在打人的出手,也很有可能会长久地留在她的记忆中。
母亲很是有读书的爱好,只是生活的重担压着她毫无时间和精力用来付诸实施这样的兴趣和爱好。
她经常对我们说,等以后退休了,我要找好多书来看。
唉,真是到了她退休时,视力已显得那么的无情,以至于母亲一直没能实现这种读书的愿望。
这时,母亲的眼泪随着“喔”的一声已然已从眼角渗出或流下。
事实上,工作的辛劳和生活的重担确实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以至于平常言语并不多她,即便是一时被触起了其内心的波澜,也无法使其壮阔,只是以泪相述而已。
喔,妈妈,没有,没有,我只是说笑一下而已,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对。我赶紧的解释着。
我似乎读懂了母亲的眼泪:有几分歉意和期盼,有几分后悔和希望,有几分清晰和迷茫......
母亲的眼泪,似如一部天书,好像读出了温情的陪伴、宁静的自省和垂范的榜样;仿佛品出了坚定的自信、无比的自强和不尽的力量;犹如悟出了人生的价值、做人的责任和使命的担当......
也许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吧。
明白的人不用讲,不明白的人讲了也没用。
于是,我一边试图用双手拭去母亲的眼泪,一边说,妈妈,小耳朵,也没什么,这不挺好的吗?!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通过你带给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最好的、最珍贵和最精彩的礼物,都是上帝的恩赐;你是上帝派遣来到这个世界上履行使命的天使;我要万分地感恩上帝,万分地感谢你!这不?! 小巧的耳朵, 无所谓对错。 希望能细听, 孰是或谁过。 是非曲直在, 聆听不迷惑。 兼听能明智, 大事定可做。
一时激起了妈妈会心的微笑,且赫然地写在了脸上,好像我在她的心目中正在开始真正地长大。
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眼泪,就这样给了我深深的触动。
我已不再是妈妈眼中那懵懂的小孩了,说话交流沟通要讲究一点言商的修养,真正男子汉的风度翩翩不完全是体现在外表,更多的应该是来自于内心的积淀、素养和奋发;自信、自强和为他。
母亲当年工作单位的性质是向社会提供当时十分紧缺的商务性服务。
当亲戚朋友有这类服务需求,而一时半会又不可能得到满足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找到我母亲,希望能够得到帮助。
殊不知,母亲只是单位里一位普通的工作人员,无任何支配权,何况当时的社会风气相比之下,还是多少有一点比较正常和遵纪守法的意味。
这确实很是为难了母亲。
母亲的良善、信实和节制性格,使她每当面遇到这样的情形时,都会处于既不便婉言谢绝,又无法满足对方要求的两难境地。
唯一可以让母亲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们孩子们凌晨3-4点起床,为上门求助的亲戚朋友们去单位门前排队,有时甚至是通宵达旦地排队,以争取排在前3位以内,为其求得所需。
这对与我们孩子们来说,多少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而对于母亲来说,在竭尽全力、守法合规的情况下,能够帮助到他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呢?!
唉,真是天使之心啊!助人为乐的种子由此也在我们心里深耕撒下......
转瞬间,我们也都成了为人父母,为了生计而在外地打拼,却没有什么时间回家陪下老妈。
就这样,母亲也渐渐地老去。直到又一天接到哥哥的电话:速请回家,快见我妈!
我随即向单位请假,火速地赶回了老家。
见到体弱不堪的母亲,我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心情,和哥、嫂、姐、姐夫一道急送母亲去到医院就诊。
诊断结果:胆囊癌。
我们大家如晴天霹雳般地面面相觑,母亲却十分淡定地接收了其天使般使命完结将至的通知。
我想竭尽全力地利用请假的几天时间,去尽可能多地弥补一下对母亲少有的陪伴和照料,对手足之情少有的顾之的缺憾。
那几天虽然没有怎么睡觉,但是,精神却是格外地好。
心里是有几分的痛楚和有几分的幸福。
痛楚的是,我为什么总是像个孩子,还没长大似,总想着明天我要怎样,怎样。
事实上,昨天早已过去,今天其实很短,明天一片迷茫。
幸福的是,这是与上帝天使——我的母亲——最后的陪伴,她就要回去到天堂。
假期已尽,百般无奈的我只能向母亲无情地告别。
得知我即将要告别,母亲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说,你回去了,我......
我强忍着泪水,安慰着妈妈:妈妈我的假期用完了,先返回去工作几天,马上就会有一个长假,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这里有哥哥、姐姐、嫂子和姐夫们照顾着你,你就安心吧。
母亲的意思,我大致领会到了,我俯身亲吻了一下母亲的脸,随后,极不情愿地缓缓告别了母亲。
次日返回到工作岗位。上午约11:00左右,噩耗还是决绝地而至了。 我再次火速地赶了回去,料理着母亲的后事......
那天告别妈妈的时刻竟然是最后的诀别。想到此,我禁不住的泪流满面。
和母亲诀别的那一刻,是我第二次看到母亲的眼泪。
母亲的两次眼泪,对我来说,那是两本值得珍藏于心一辈子的人生教科书,是天使用眼泪书写的两本天书。
母亲第一次的眼泪,教我如何做人成家立业:自立、自信、自强;陪伴、自省、榜样;节制、信实、良善。
母亲第二次的眼泪,教我如何对待人生:昨天已然过去,追悔莫及。
今天最短,故而有曰:只争朝夕。
明天虽多有迷人,却时常令人茫迷。
今天的确很短。
我们似乎总是毫无意识地、已经自然而然地将昨天的事情拖延至今天,而今天的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然进入到了明天。明天到底在哪?留下脑海空白一片。
其实,今天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正午的那一瞬间。
母亲的眼泪就是那看似无所作为的教育,却是通过陪伴、自省和榜样的力量,实实在在地直击着心灵深处,触发着主观潜能的释放,是名副其实的最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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