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6-6 20:28 编辑
编者按:四位花甲督学,一次正午的偶然闯入,成就了一篇关于“隐行”与“显名”的生命证词。古德寺,这座将古希腊柱式、哥特尖塔与中式莲纹熔于一炉的百年奇刹,成了照见教育者灵魂的镜子。作者以“阴德”“隐行”为经纬,串联起半生耕耘的无名与坚守,在鸽群、光影与楹联间,叩问流量时代的浮躁与传承的真谛。文章不只是一篇游记,更是一代教育人对“静默耕耘”的价值确认与精神还乡。
世间深刻的印记,常被静默的力量镌刻。这道理,是我在2026年那个仲夏的正午,不经意间悟到的。
那天,市局的一场督导工作座谈会开到中午才结束。我和老谢、老罗、清妹,本想尽快乘车回武昌的家。可谁曾想?在汉口工农兵路,一处不起眼的黄色铁栅栏门前,一座百年古刹猝不及防地撞入我们的眼帘。
院门是简素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静立一旁。被风雨啃噬得深沉内敛的字迹,仿佛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端坐于市井烟火中,一言不发。就这样,我们四位年过花甲、半生耕耘的老督学,于正午炫目的日光下,情不自禁地走进了古德寺。
门楼之上,“古德寺”三字竖向书写,笔力苍劲,似要穿透石板的肌理。正门那联“古训妙义皆具足,德行慈悲悉庄严”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背面那一联:“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显名。”
这几乎无人关注的一联,却让我们驻足品读。我的理解:所谓“阴德”,是暗地里行善不为人知;“隐行”,则是默默耕耘、不求闻达。而“阳报”与“显名”,并非世俗的奖赏,更像是时间终究会给出的回响。
——四个人默读着。心里头各自翻腾着什么,大概只有自己知道。这联子,不像佛门偈语,倒像是有人专门替我们这行写的。
老谢率先打破沉默,低声说:“这话,扎心了。”他辗转多个岗位数十年,许多开创性工作是他做的,但报告上从不署名。老罗,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青丝熬成白发。他教出的作家、记者数十人,自己却从未出版过一本专著。清妹,幼教一线老园丁。她的“战场”是哭声、尿布和积木。孩子们的拥抱,是她最高的勋章。而我呢?从事教育工作四十载,无数学子散落天涯,多数面容早已模糊。
教育,难道不就是这世间最彻底的“隐行”吗?没有剪彩的喧嚣,没有镁光灯的聚焦。它像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古德寺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1877年,它初建时,不过是汉口郊外沼泽上一间破败的“古德茅蓬”。一僧,一灯,在芦苇水泽间独守。谁能想到,一百四十余年后,它会成为全国文保的瑰宝?
“真正的成长,大多是向内的。隐于时光的,终将显于岁月。”老罗盯着那对联,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我们说。
抬脚迈过门槛。只一步,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车马喧嚣、汗流浃背的滚滚红尘;门内,是清风穿庭、光影流转的清凉世界。这种对比,不是物理上的隔绝,而是心灵上的瞬间沉降。人一进来,无意间,脚步慢了,声音轻了。脑子里那些会议文件、案头报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去。清妹问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只是换了个地方,却像换了一副心肠。”
说着话,便来到广场,见百余只鸽子逍遥自在。它们不怕人。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蹲在地上,摊开掌心,鸽群便“呼啦啦”落了他一身。咕咕的低鸣,混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在斑驳的光影里荡来荡去。
“老谢!站到那塔前光影里去!我给你拍一张!”清妹举起手机喊。老谢难得露出羞涩的笑容,踱步过去。恰好一群白鸽掠过塔尖——羽翼裁碎阳光,洒了他满肩。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看见,这个履职半生、素来严肃的老友,脸上竟漾出几分孩子气的、纯粹的光。
谁说坚硬的城市里没有柔软?在这钢筋水泥的腹地,竟存着这样一方天地。飞鸟与人温柔相拥,百年历史与鲜活当下和平共处。这份安宁,无须言说,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搁在那里。
穿过广场。一抬头,我们几个都不说话了。
圆通宝殿就在眼前。它把我脑子里“寺庙”的样子全推翻了。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红墙黛瓦。它像一座欧洲中世纪的古堡,冷峻庄严;又像南亚某处被遗忘的神庙,神秘悠远。九座佛塔直刺蓝天——那是哥特式的升腾。立柱顶端雕着爱奥尼卷涡——古希腊的优雅。墙上嵌着玫瑰花窗——天主教堂的光影。大门的拱券带着伊斯兰的柔美。而殿顶的莲花方墩,又是中国“天圆地方”的老意思。
荒谬吗?混乱吗?
不。它浑然天成,宏大而宁静。大乘、小乘、藏密三大佛教流派,古希腊、哥特、伊斯兰、印度、缅甸、中式六大建筑美学,在这里不是生硬堆砌,而是共生共美。一砖一瓦,都是“和而不同”四个字的实体化身。被正午日光穿透三十六扇花窗形成的细碎光河所包围,我竟为自己的职业狭隘感到一丝羞愧。我们总在争论:应试还是素质?传统还是西化?守正还是创新?古德寺给出的答案是——为什么非要“非此即彼”?真正的强大,是海纳百川。在多元中求融合,在差异中寻共鸣,这才叫格局。
转个弯,走到tianwang殿。画风突变。白墙黛瓦,石库门,马头墙——纯粹的江南徽派古韵。与圆通宝殿的奇崛张扬相比,它温润得像一块内敛的古玉。一寺两境,相生相宜。向外,它拥抱世界,兼容八方风骨;向内,它固守本根,沉静自持。一张一弛,一刚一柔。这不正是中国人处世的智慧吗?
我请清妹为我们三个老先生拍张合影。镜头里,三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平和淡然;一身褪去职场锋芒的老骨头,舒展从容。身后,是百年古寺的沧桑肌理;眼前,是仲夏光年的蓬勃生机。快门按下的瞬间,我顿时觉得:我们这半生,不也正是如此吗?历经教育改革数次迭代,见过无数变幻,扛过几番冲击。浮躁的棱角被磨平,狭隘的偏见被消解。我们在变化中学会了坚守,在多元中守住了本真。所谓从容,不是从未经历波澜,而是阅尽波澜之后,依然澄澈。
来到广场旁的荷塘边,看见一块竖着的褐石上刻着“毗卢性海”四字。问过旁人才知道,“毗卢”是法身佛,“性海”喻本心自性深广如海。合起来是说:本心澄澈,方能容纳万象。多好的寓意。
我正琢磨着这几个字,旁边走过两个姑娘,一个举着自拍杆对另一个说:“你往左边站点,把那个塔尖露出来。”另一个赶紧理了理头发。快门咔嚓一声,两人低头看了看屏幕,又匆匆往下一个点位去了。这样的场景,在寺里随处可见。
如今的古德寺,已是网红打卡的圣地。十三元的门票附赠三炷香,确实亲民。但随处可见的,是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他们在玫瑰花窗前反复找着角度,在四面佛前匆匆按一下快门便转身离去。嘴里念叨着“这张光线好”“这张能出片”。镜头取代了凝视,滤镜遮蔽了细节。没有几个人去读一读那副叩问人心的楹联。没有几个人去想一想那九座佛塔背后的百年心事。更没有几个人去感受一下这“和而不同”的建筑哲学,对于当下这个撕裂的世界有何启示。
我们是不是太习惯于“打卡”,而忘记了“抵达”?是不是太热衷于“分享”,而忘记了“消化”?
写到这里,须得停一停。
我并非要苛责年轻人。我也曾是年轻人。文化的传承,必须依托于时代的媒介。他们愿意走进来,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但作为教育者,总有一份职业性的“多管闲事”涌上心头:孩子们,看快一点,可以;但偶尔,也要学会慢下来。多看一眼那立柱上的卷涡纹,想想一百多年前那个无名的设计者。身处西风东渐的变局中,他是以何等的胸襟,将全世界的文明瑰宝熔于一炉?他的开放与自信,难道不值得我们今天在键盘上争吵不休时,好好学一学吗?古德寺是一本书。若只读封面,就太可惜了。这是流量时代的幸运,也是流量时代的悲哀。
短短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辞别古寺,重回市井。正午的日光更加灼热,身后的清幽缓缓褪去,耳畔的喧嚣次第归来。驻足回望。高楼林立的闹市中,古德寺那几座佛塔的尖顶,正熠熠生辉。它特立独行,却不张扬。它从容笃定,却不傲慢。它只是在那里,静默地生长,静默地见证。
我们四位教育隐者,在褪去职场光环的那个正午,与一座古寺、一群白鸽、一副楹联、一段百年心事,撞个满怀。
——这算不算时光对默默耕耘者的一缕回响?说不好。只是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那天中午的光,特别亮。
广场上翩跹的鸽群,花窗间错落的光影,合影时定格的笑容……都已镌刻在那个热烈的夏天,成了我们忘不掉的几帧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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