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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的太阳,是懂得客家人规矩的。早晨八点来钟,它从大星山背后探出半边脸,把暖意先一步洒在我们这群武汉退休老人的肩头。五十人,满满当当一车,从巽寮湾的旅居地出发,都想去看看那双月湾——到底是怎样的两个月亮。
春节的游客真多。车到港口镇,便走不动了。摩托如过江之鲫,在车缝里钻来钻去,突突声搅成一锅粥。有性急或体弱的同伴,三两结伴,坐上摩托后座,往海龟湾方向绝尘而去。我同几位老哥老姐对了下眼神——大过年的,挤什么?不如走走。这一走,倒走出了故事。
从停车场旁的公路拐上去,是长长的上坡。走了约莫二十五分钟,到山腰一个T形路口。路牌写着:直行,海龟湾科普馆;左转上山,双月湾观景台。我们左转,陈旧的水泥路约五米宽,干干净净的,不见摩托,也不见小车。问了路边摊主,才知道——过年期间山下车多,这上山的路,摩托不来,小车更不来,全凭两条腿。
这一惊非同小可。已爬了二十五分钟,两腿正泛酸发软,再爬四十多分钟,我们吃得消么?
正踌躇间,山上下来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的,见了我们这群白发人,倒先笑了:“老爷子们,加油啊!上面好看得很!”
这一声喊,倒把我们心头的畏难情绪喊散了几分。走!既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身后传来几声叹息,到底还是有几位转身,往海龟湾去了。
我们继续向上。
山路弯弯,两边是蓊蓊郁郁的林子。南方的树,是不大讲规矩的,高的矮的,阔叶的针叶的,挤挤挨挨长在一块儿,也不问谁占了谁的地盘。有一棵大榕树,立在道旁,气根垂下来,密密的,像挂了一道帘子。我在树荫里站了站,凉意便丝丝地沁到皮肤里来。林子里鸟声啁啾,最清脆的是黄鹂,一声长一声短,倒像在给爬山的人打拍子。偶尔几声“布谷——布谷——”,便有同伴笑:“听听,布谷鸟都说‘不苦,不苦’哩!”
这苦,到底还是有的。上大坡,喘粗气;下小坡,腿打颤;上陡坡,一步一停。有好几回,我想停下来歇歇,可看看前头,七十好几的老骆还在一步步往上挪,我又怎么好意思停?
老骆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力学。如今爬山,倒是把自个儿教的东西都推翻了——按牛顿那说法,人往上去,总有个力往下拽他。可他偏要一寸一寸往上挣。
走得极慢,但不停。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座老钟,秒针看不出动,过一会儿再看,已走过了半圈。我追上他时,他正扶着膝盖喘,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骆老师,歇会儿?”
他摆摆手,喘着说:“一鼓……”说完又往上去了。
老张在后面笑:“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老骆你悠着点,别把气儿一次使完咯。”
老张退休前是厂里工会的,嘴碎,一路没消停过。见人就喊加油,见了下山的年轻人就问还有多远。人家说“快了”,他就回头冲我们嚷:“听见没?快了!”等人家走远了,又小声嘀咕:“他们下来,咱们上去,这‘快了’怕不是一码事。”
路过一棵歪脖子树,老张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树拍了一张。
“这有什么好拍的?”我问。
“不知道,先拍着。”他嘿嘿一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那手机壳旧得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我没再问。
往上走了一段,老张又掏出手机。这回是看时间。他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锁屏,揣回去。就那么几秒,我看见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像是要划什么,又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按了锁屏键。
这趟出来,他掏手机的次数比谁都多。
这帮老伙计,退下来之前干什么的都有。教书的,坐机关的,厂里干活儿的,医院里拿针管子的。这会儿凑到一块儿,倒像是一个班的兵。
有人说,咱们这代人,一辈子就是爬坡。年轻爬工作的坡,中年爬养家的坡,老了爬健康的坡。坡坡坎坎都过来了,还怕这一道?
我觉得,这山路的坡不一样。它不管你是谁,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只认你腿上的劲儿。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下亮了——到了。
上午十点,太阳到了身后,晒得背暖暖的。观景台不大,水泥地面,焊着铁栏杆,人挤人。年轻人举着手机自拍,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我们这群白头发的,倒成了台上一景。
我扶着栏杆往下望,左眼先看见的是左湾——水波不兴,静静的,岸边稀稀拉拉几栋楼,再往北,一条碧江弯弯地流过来,江上两座桥,细细的。右眼看见的是右湾——浪头一层追着一层,白花花的往岸上扑,气势汹汹,不肯停歇。
两片海,中间隔着一道几百米宽的陆地。左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右边闹得像要震破人的耳膜。水天一色处,都有小岛浮着,都有游艇划开一道道白线。
为什么叫“双月湾”呢?站在这里看下去,两片海湾都弯弯的,像两轮新月,一左一右,卧在南海边上。
我凭栏往下看。左湾的水面泛着幽光,那颜色让我想起小时候用的蓝黑墨水,沉淀着,安静着。右湾则是另一番光景——雪白的浪花在礁石上摔碎,泼得气势汹汹,不肯停歇。
左湾有艘小渔船,泊在离岸不远的地方,船身随着细浪轻轻摇晃,摇得极慢。右湾连只鸟都不愿低飞,风太急,浪太躁,只有海鸟能借着气流,在高处画出凌乱的弧线。
同一片天,同一轮日,同一座山,隔着一道沙脊,分出了两个世界。
我盯着右湾,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五年前,也是正月,父亲来过惠州。他体弱,跟着单位疗养团,只在巽寮湾的沙滩上走了走。回汉后他说:海,看了。我问:没上观景台?他说:爬不动了。
六年后的夏天,他走了。
此刻我站的地方,是他没上来的地方。右湾的浪一层层扑过来——那是他也曾远远望过的同一片水。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九十五了。我会搀他上来么?还是替他叹一句:算了,爬不动了?
我不知道。
老骆倚着栏杆,半天没吭声。我凑过去,见他正盯着右湾出神。
“想什么呢?”
他指了指右湾的浪头:“像不像当年忙物理竞赛?”
我知道他说的是八十年代——那几年搞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他是区里的教练,每年暑假带着学生往外跑。从湖北到湖南,从湖南回湖北,绿皮火车咣当咣当。
“那时候从早讲到晚,粉笔灰到处飞。”他忽然笑了笑,“觉得这辈子就该那样。现在看看这海,倒是左边那个顺眼。”
老张凑过来:“那你下去啊,去左边住着。”
老骆摇头:“住左边,又想右边了。”
都笑了笑。
老张靠着栏杆,半天没动。我侧头看,他又在掏手机——不是看时间,是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划了几下,忽然停住,锁屏,揣回去。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家那个,去年走的。”
我没接话。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住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是不知道跟谁说。跟智能音箱说‘打开窗帘’,它听成了‘打开蟑螂’,还回我‘好的,已为您搜索蟑螂防治方法’。你说,我跟它说什么?”
老骆也没吭声。
老张把手机揣回去,望着左湾那面镜子似的海,半天才说:“今天出来走走,心里那滩死水,好像起了点波纹。”
我拍拍他肩膀。
观景台上人来人往。我们三个老头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海。
有年轻人过来搭话:“老人家,你们是自己爬上来的?真厉害!”
我们便笑。
老张抢着答:“厉害什么呀,走几步喘半天。”
年轻人也笑:“那也很厉害!我爸妈跟你们差不多大,天天在家坐着,说怕摔。”
等年轻人走了,老张嘀咕:“我儿子也这么说。好像老了就该坐着,坐着等……”他没说下去,等什么呢,我们都懂。
我盯着右湾看了很久。浪头扑上来,碎成雪,退下去,聚成线,再扑上来。左湾那面“绸缎”,细看也有细细的褶皱,在风里一开一合。
海就是海。
下山的时候,腿倒不觉得酸了。迎面还有往上爬的人,气喘吁吁地问:“还有多远?”
老张抢着答:“快了快了,上面好看得很!”
等人家走远,他小声问我:“咱们刚才说了多少遍‘快了’?”
“没数。”
“我数了,七遍。”他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是真快了,还是骗人骗习惯了。”
老骆走在最后。我回头看他,他正站在拐弯处,回头望着山顶,良久;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一次。
我等他跟上来,没催。
回到住处,天已过午。推开窗,巽寮湾的海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躺在床上,耳边好像还有涛声。左湾的静,右湾的动,混在一起。
又想起老张那句话:“心里那滩死水,好像起了点波纹。”也想起他划手机的样子,拇指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老张这会儿应该也醒着吧?他心里的那滩水,波纹散了没有?
不知道。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远处,双月湾的涛声还在继续。
我们也就是路过,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然后又回到各自的日子里去了。
父亲没上来过。但他看过同一片海,吹过同一阵风。够了。
人老了,腿脚不如从前。可心还能走。
只是往哪儿走呢?左湾?右湾?还是就这么在中间荡着?
像老张悬着的拇指。像老骆那两次回头。像我此刻听着涛声,分不清是左是右。
那点劲儿还在。
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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