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炉小灶

宁星

　　

一

　　古代诗人对于泥炉小灶曾有过许多描写的佳句：“绿蚁新陪酒，红泥小火炉”“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围坐红泥小火炉，煮酒谈今夕”“独坐火炉煨酒吃，细听扑簌打窗声”……如今在城里几乎寻觅不到小泥炉了，只有农村一些老屋才有。说起泥炉小灶，熟悉它的朋友，或许心头一热会掠过一丝温暖，勾起了缕缕乡愁……
　　我老家那座泥墙木头屋里，有一墩小泥炉，依然坚守着岗位。它是父亲用泥砖与泥巴砌成的，一米左右高，圆柱型，下小，上大；底部有一个换气口，也是取炉灰的地方；最上方是仰天的小炉膛，没有烟囱，中间按着一排铁条炉栅，上面可放一口有单柄的二印左右的小铁锅。
　　小泥炉位居于厨房，而老家人称厨房为“八尺后”。右边有八印锅柴火大土灶，左边也有，期间换过八印锅节能的大土灶，之后换成现在的两口六印四印铁锅土灶，泥炉小灶依偎于此旁与梯级土灶烟囱平排的位置。再靠左边是陶瓷水缸，后来改成父亲用混泥土砌成的，用上自来水后水缸就成了摆设，一直到现在。上面盖着一块大木板，给以置放厨房用品，砧板、刀具、盆子等。
　　老屋，为古朴泥墙黛瓦木头房结构，逢大雨瓦背常会漏水。母亲说，那些野猫在上面跑过，泥瓦就被移位或裂掉，不是这里漏水，就是那里漏水，于是我前年花了一万多元钱给它换上了琉璃瓦。堵住了漏点，护住了老屋，也就保住了小泥炉。
       温馨的泥炉小灶，闪着橘红色火焰，曾陪伴过历经人生风风雨雨的主人家，不管喜过还是悲过，度过了半个世纪。不知父亲用泥巴和水泥给炉膛补修过多少回，也不知烧断过多少根炉栅铁条或钢筋条而进行更换，泥炉小灶始终安在，依然飘荡着人间烟火味。

        二

　　那时，没有电器、煤气，厨房的燃料全部用木柴。除煮捞饭和猪食用八印大锅烧之外，其余烧菜、烧点心、焖饭、烧开水等用小泥炉。烧开水时，一根铁钩从梁上放下，用以把烧水壶悬空于小炉膛之上。由于长年累月被烟熏火燎，它垢着一层厚炭黑，包括铁锅底、炉膛边沿，一不留意，就会给你的手与脸画上记号。
　　当时，每个家庭的柴薪需求量特大，造成砍柴的人多和频繁伐薪，山上的柴薪就稀缺了。因此大部分是用小灌木、茶籽壳、茅草等低级的柴薪燃烧，有时还不干燥。所以，时常要在炉膛换气口，用蒲扇吧嗒吧嗒地摇扇着，才能使炉火烧得旺。父亲右手摇蒲扇，左手揭锅盖，瞧瞧食物熟了没有，汤水会不会烧干，这情景到现在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 眼前。刚点燃柴火，或炉火不旺时，浓烟会从锅底与小炉膛之间的缝隙里，向上袅袅弥漫，往瓦背、楼檐窗、门窗慢慢渗透出去，真是人间烟火味，最是小泥炉！
　　小泥炉旁边可以围坐五六个人，有时会把烧好的菜端到桌上吃，但大多数特别是寒冷的天气里，我们都是围坐在这里用餐，不管烧的是荤菜，还是蔬菜。贫困年月里，大多数是吃锅中的一样蔬菜为主，有时灶台上也摆着一碗花生米，或油炸土豆片，或一碗煎鸡蛋、一碗咸菜；有时也有好菜，如一碗从卖肉担那里割来所烹饪的猪肉、一碗从小山溪里捕的石斑鱼烧梅干菜等。锅中虽然是蔬菜，如芥菜梗、芹菜、油冬菜、萝卜等，但在退去炉膛木柴所留下的余火作用下，汤水慢慢变少，菜会变得更入渗（入味），味道得到了升华，就很好下饭了，这是我当时较深刻的感受。这样的清贫饮食，对于现代人来说，或许是歪打正着，恰是很健康的饮食，而不容易得富贵病，如高血脂、高尿酸、脂肪肝、糖尿病等。
　　到了过年期间，菜会好一些。期间，饭菜大都由父亲动手做，早早起床，系上围裙，戴上衫袖套，先在灶膛前，用大树根和茶籽壳烧旺火塘，并在八印大铁锅里煮白米捞饭，又在小泥灶上用水壶烧好开水。接着，在小泥灶的铁锅里烹饪蔬菜滚水豆腐，最后在罇内猪脚冻上面捞一勺浮油，放到里面去，增鲜香味。然后，在旁边置一个方凳，把切好的猪头肉、白斩鸡，猪脚冻等摆在这里和灶台上。烧好之后，父亲就喊我们：“你们好起床了，可以吃早饭啦！蔬菜豆腐在‘风餐’里滚着，热热渗渗的嘞！”老家人把泥炉小灶叫“风餐”或“风笼”；“渗渗”——很入味的意思。我们起床后，坐在火塘边的小泥炉跟前，品尝着菜肴，品尝着这人间温暖的烟火味！

三

　　我常常会给小泥灶添柴火，有时炉膛内会突然发出“呼呼呼”的响声，同时火焰会跳动，且增大。父母说，这是炉火在笑，是客人要来我们家的吉祥预兆。
　　泥炉小灶上，母亲不知给客人烹饪过多少碗荷包蛋，多少碗米粉丝、或面干、或油炒饭等点心；也不知给客人温过多少壶锡酒壶，或多少杯搪瓷大牙杯的糯米酒，红彤彤的氤氲着热气、散发着浓浓酒香。
　　外祖父来我家时，母亲会杀·······土鸡等好酒菜款待，把土鸡肉置于小泥炉的铁锅里煨炖，弥漫着香气……熟后在灶台也摆上一碗从卖肉担里买来烹饪的猪肉，还有其它碗菜。又从烟囱背上取下空铁锅，在小泥炉上换上它，温热一杯糯米酒，给外祖父配着菜肴饮。家里通常有三四个小铁锅放在烟囱背上随时换用。外祖父坐在泥炉小灶前，笑眯眯地饮着糯米酒，品尝着鲜美的鸡肉。
　　外祖父的一生有两个嗜好：一是糯米酒，二是劳动。一天两餐半斤糯米酒，活到九十一岁，去世前一个月，还在田地里劳动。
　　饮着，饮着，外祖父的脸颊便渐渐泛红，开出一朵朵微笑的花朵，话匣子亦打开了，仿佛把酒喝进去，倒出来的便是一个个故事，我们耳朵竖了起来，欣赏着一个个好听的故事。
　　那时候，对下乡的干部，农村人称之为“同志”。他们时常在我家用餐，记得非常深刻，在泥炉小灶上焖了一锅大米和番薯丝干的餐饭，邀同志坐下来吃饭时，父母用饭撬把白米饭和番薯丝干饭划开，把白米饭盛给同志们吃，留下的番薯丝饭给我们自己吃。而现在很少有人去晒番薯丝干，人们已认识到为绿色健康杂粮和珍贵东西。当时，极为普通，又不好吃，常为猪食。
　　锅中的菜，常常先切一小部分猪肉，用于烤油，来增加菜的香味，接着放进萝卜、毛芋等——大杂烩。对于这种吃法，老家人叫“锅烤”。有时灶台上也摆着其它一些碗菜，都是农村一些土菜。那围坐在泥炉小灶旁的四五位同志，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是城里人。
　　父亲有一些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们吃‘锅烤’，没有好菜招待你们！”
　  “很好的！寒冷的天气里，我们很喜欢吃这种‘锅烤’，热热渗渗的！”“热热渗渗”——指锅中的菜既温热又入味。
　　时常，他们会付饭钱给我家，父母认为无非是一些便饭便菜而已，也就不肯收了。然而，当母亲收拾碗筷时，往往无意中会发现碗底中压着人民币和粮票。
　 《礼》书中有这么一句话，“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我国旧社会，包括当时的贫困，物质匮乏，饮食便是人们最重要的需求，因此通过饮食来表达情感和感恩，那最好不过了。村里人及邻居们为我家做过事的，如大叔们帮家里干过农活等；为家里分拣过茶籽壳的、晒番薯丝时干过刨丝的、制作腌菜时切过碎菜的邻居婶婶、婆婆们，父母要请他们吃“锅烤”。其实，“锅烤”中的猪肉、或蔬菜滚豆腐、或面条、粉丝等，以及农家自酿的酒，皆是土里土气的农家货，并没有丰盛排场的菜肴，而对于邻居们来说，这似乎没有多大关系，能表达真诚谢意就满足了，因此也面带笑容，吃得开心。

四

　　后来，老家有了电器、煤气灶，烧饭用电饭锅，烧水用电水壶。如果急着吃用煤气灶，反之仍然用小泥炉。我们回家时常围着小泥炉用餐——吃“锅烤”，旁边支一张小方桌，摆上肉类、海鲜等菜肴，锅中是蔬菜滚豆腐，或鲜鱼，或鸭肉，或猪肉骨头等。
　　有时，来的客人多，或特殊原因，就摆在桌上吃；若来的是少数客人，就让他们吃“锅烤”，因为简便，且柴火烹饪的菜肴有不同的风味，他们也喜欢。
　　如今，母亲喜欢居住在乡下老屋里。我们每次回家，买回去的鸭子等荤菜，母亲都喜欢在小泥炉的铁锅上，把鸭肉用柴火慢慢煨炖约半天时间，何况现在砍伐的人少了，山上的柴薪已很多，获取也相对容易，都是上等的硬柴，干燥易燃，燃烧时烟雾较少。
　　煤气燃烧是通过热传导的方式来煮熟食物的，而柴火是通过热辐射来煮熟，并且炉膛留下的余热和余火，对锅底进行二次热辐射，使食物熟得更彻底，加上原生态木柴燃烧，散发出的气味在锅边弥漫，并且用生铁锅和用木柴燃烧的适时旺火，或小火加热，能使食物自然熟透和入味，所以跟煤气灶上的高压锅煮熟食物是有区别的，显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撩拨味蕾的风味，而且泥炉小灶融五行金、木、水、火、土为一体，所烹饪的食物补阳气。
　　不知不觉中，炊烟飘过半个世纪，泥炉小灶所留下的一道道沧桑裂痕缝隙，炉膛边沿厚着的炭黑，仿佛也在我的心底烙上红彤彤的火印。或许将来泥炉小灶也会像那些村庄一样永远消逝了，但它所衍生出初心的故事，亲情的温暖，邻里间的淳朴，以及橘红色的会笑起来的炉火……将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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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

       这篇关于“泥炉小灶”的深情回忆散文，作者以细腻的笔触、饱满的情感和丰富的细节，勾勒出一幅承载着半个世纪乡愁、亲情与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画卷。
       作者笔下的“泥炉小灶”，早已超越了其作为简陋炊具的物理形态，升华为一个多重意义的象征性意象：物质匮乏时代的生存灶具，家庭温情与亲情的纽带，淳朴人情交往的载体，乡村记忆图景的缩影。

天龙

       祝新春快乐、写作愉悦、佳作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