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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7-27 13:31 编辑
丙午夏日,三十九人同游宝泉。有人以脚步丈量峡谷,有人在崖壁之上把自己走成一枚铁钉。我站在观景台静静凝望,渐渐明白——人生行至半途,最好的姿态,不过是山水间一个逗号:短暂停顿,尚未完结,仍有下文。
宝泉行
七月,我们是一行逗号,
被索道缓缓提上半空,提成山巅一串惊叹号。
风很大。祥云台上,三十九个人
头发都白了。
玻璃下面深渊望着我们,
我们望着深渊,谁也不出声。
游龙湾的水绕着赤壁,
一圈一圈,绕了多少年?
岩石记得。二十五亿年了,
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风从谷底灌上来,钻进领口。
有人打了个寒噤,
有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三十年前,
在操场上追风的那个下午。
站在千米崖头,我们冲着云
喊了几嗓子。真痛快。
声音跌进山谷,半天没有回音。
然后扶梯往下,
身子轻了,腿却开始发抖。
天路贴着崖壁拐弯,
我们的影子斜斜印在丹崖上,
被夕阳一寸一寸拉长。
水声越来越近。
见龙瀑从高处砸下来,
水珠溅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玉女瀑细一些,挂在崖壁上,
像山里藏了多年的一句软话,
终于肯说出来了。
翡翠潭绿得不像真的。
我们凑过去看,潭水也看着我们,
清得让人心虚——
好像前半生的那点浑浊,
都被它照出来了。
鱼鳞坝的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背。
我站着没动,水从脚趾间流过,
滑滑的,凉凉的,
像这一年一年的日子,
就这么淌过去,想抓也抓不住。
出峡谷的时候,背上湿透了。
哪里是汗,哪里是瀑布溅的水,
分不清了。
可眼睛是洗过的,看什么都亮堂堂的,
不像走了七个小时山路的人。
从云上下到谷底,
不过是把天地间这本书,
随手翻了几页。还没读透,
就觉得这一趟,值了。
山不说话。
我们踩过的石头,
它一块一块都记着。
回头望去,九曲碧水还弯在那里,
像一封信写到一半——
上半截还悬在崖上,颤颤巍巍的,
下半截淌进了平滩,缓下来了,
也沉下来了。
原来站在高处往下看,
和坐在水边往上看,
是同一件事。
都是三十九个人,
在七月十三日,把自己
交给太行山的一个下午。
走进来是逗号,
走出去还是逗号。
只是腰板,比来时直了一些。
观崖书
晨起打理阳台那盆文竹时,
我总会回望太行的七月。
赤红色崖壁横亘长空,
日光泼洒,把山岩烘得滚烫。
而你们,正行走在崖壁悬空的边缘,
像一行鲜活、会呼吸的针脚,
耐心缝合山壁与流云之间
那一道令人眩晕的裂隙。
讲台之上,我伫立四十年。
曾千百次在黑板上写下那个词,
穷尽言辞向少年阐释。
直到看见你们的身影才恍然——
所有书本的说教,
都不及这一幕动人:
一只手攥紧冰冷的钢索,
另一只手,松开攥紧的那口气,
去承接崖顶倾泻而下
滚烫的晨光。
有人在双心桥上短暂驻足。
低头,三百一十八米深渊静静仰望;
抬眼,一只山鹰恰好展开翅翼,
衬在他单薄却沉稳的背影之后。
那一刻我读懂何为壮年:
历经烟火磨砺的心脏,
依旧能为一处险峻高度,
保有少年蓬勃跳动的振幅。
八百米绝壁栈道,铺展成一段生命的剖面。
钢索是停顿的逗号,踏脚垫是绵长的省略号,
你们每一步稳稳落下,
沉寂的群山便重新有了韵律。
我分不清队伍里多少伴侣、多少知己,
但绳网桥摇晃的一瞬,
总有一双手伸向另一双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
比课堂上任何一道几何公式,
更清晰地推演出信任的答案。
我老了。血管里曾经奔涌长江的浪涛,
如今舒缓成东湖平静的涟漪。
那日我静立观景台,
隔着距离遥遥凝望崖壁上的身影。
半空飘来彼此鼓劲的呼喊,
像阵雨洒落。
那一刻,胸腔深处
一枚沉睡多年的惊叹号,
慢慢醒了过来。
云崖漫步——多耐人回味的名字。
“漫步”二字褪去刻意的英雄气概,
让极限归于寻常,让恐惧变得轻盈。
悬崖未尝不是另一种平地,
只要人愿意把心跳,
调成与峡谷长风一样的节奏。
铭记你们,行走于峭壁之上的平凡男女。
你们让我重新校准了生命的海拔:
它不在退休证印着的数字里,
不在体检报告单的各项指标间;
它在于你是否愿意,在盛夏的某一天,
把日复一日的琐碎寄存山脚,
赤手空拳直面云天,
去遇见另一个更果敢的自己。
上午十点,日光铺满丹崖。
后来你们陆续踏回坚实地面,
摘下安全帽,发丝浸满汗水,
目光却清亮而笃定——
像被山泉反复冲刷的砾石,
粗粝,沉静,内里含着光。
自太行归来江城,我时常梦见那条嵌在红岩上的栈道,
在夜色与云雾间无限延展。
而你们,我叫不出名字的云端行者,
成了我往后日子里一册常翻常新的讲义。
倘若再站上讲台,我想告诉孩子们:
这个盛夏,我学会了一个词——
当一个人把身影稳稳嵌进天空的缝隙,
整面绝壁,便成了竖起的讲台。
你看,寻常凡人,
一样能在云端,
长成一枚铁钉,
或者,开成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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