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1-10 05:54 编辑
【编者按】本文以江城冬日为布景,聚焦蜡梅这一独特意象,勾勒出武汉在凛冽季节中的坚韧与诗意。作者以细腻笔触描摹蜡梅的香韵与风骨,将其与城市精神相融,诠释了“无需成为风景”的生命孤勇。这不仅是冬日物候的礼赞,更是一曲对平凡中倔强生长的灵魂的深沉咏叹。
武汉的冬天,是一位沉默的书法家。以无垠江天作纸,以氤氲湿气为墨。笔意嶙峋,徐徐运笔,将一城的苍寒写到了底。
这里既无北国雪野的壮阔,亦少江南雨巷的缠绵。冷,是渗透的——钻进砖缝石隙,沁入行人骨节,像半凝的桐油,滞重而具体。梧桐叶已落尽,粗粝的枝桠如笔锋,划向铅灰的天穹。江雾低垂,尘霭漫漶,长江与楼群的轮廓渐次晕开,终成一片无边的水墨长卷。远近市声——车流的轰响、轮渡的笛鸣、晨间过早的吆喝——便都在这淡墨里,沉静下去。城市在凝滞的静谧中,缓缓呼吸。
然而,看哪!就在这无边的灰墨底色上,点点焦黄被谁以逆锋狠狠点染上去。墙角,山麓,无人问津的角落,它们倔强地亮着——那是蜡梅。是冬日沉静的诗眼,是严酷时序里,一曲带着冷香的生命凯歌。
这歌的序章,永远写在那条结着桐油凌的胭脂山北麓山道上。三十五年弹指,多少人事漫漶不清,唯独那三株约两米高的蜡梅,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枝干铁黑,筋骨虬结。那时我住山顶,每日上下班必经那段陡坡。山风如刀,路面覆着薄冰,行走其上,战战兢兢。那三株蜡梅,成了途中必然的驿站。它们绝非名园珍品,只是瘦硬地、斜逸地生长着。可就在那看似枯寂的枝头,奇迹悄然发生:花苞如被晨昏点亮的蜜蜡,一朵,一朵,绽放开来。
我总要歇脚。扶着冰凉石栏,细细地看。花瓣是半透明的凝脂,覆一层细腻蜡光。阳光穿过时,便漾起温润内敛的金黄。素心者澄澈,磬口者微紫,狗牙者俏瘦——各有各的风致。最摄人心魄的,是它的香。这香很特别:不是邀人采撷的甜香,而是一种带着行动力的清冽,像薄荷混着旧木器,再点入一缕樟脑的醒透。它能刺破凝固的寒气,如一束无形的光,直抵鼻端,再缓缓充盈整个胸臆。那香气是冷的,内里却蕴着一丝源自生命内核的暖意;是幽独的,偏又能涤荡四野的尘烦。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满身疲惫与世间扰攘,便悄然隔远了。那时我便觉得,它们是三位静默的诤友,在这最凛冽的时节,予我关于坚持与绽放的,第一课。
后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才知这冬日精灵的身影,早已深嵌进这座城市的肌理。东湖梅园,万梅吐蕊之前,蜡梅的独奏已在僻静一隅完成。黄鹤楼畔,几丛蜡梅与飞檐斗拱默默相对,香气浸染了千年墨韵。而在珞珈山陡坡、汉阳门码头石缝、里份天井瓦檐下,你总可能与它蓦然相逢。它不择地势。只要一抔土,一角天光,便能在这城市最阴冷的时节,点燃一簇簇金色火苗。这香气,成了武汉冬季空气里隐秘的“背景音”。当我们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一丝熟悉的冷香忽然飘来,心头便会微微一颤:蜡梅还开着呢。冬天,便因这无声的宣告,多了几分可触摸的慰藉。这是独属于江城冬日的浪漫——一种带着风骨、透着寒意的浪漫。
一个美丽的误会,是在那年春天才恍然揭开的。当我在东湖梅园看见真正的红梅怒放,才惊觉自己多年错认了身份——蜡梅非梅。它属蜡梅科,梅属蔷薇科,血缘甚远。观其形:蜡梅枝丛生而质硬,如铁戟攒立;梅则主干横斜,姿态遒媚。辨其色:蜡梅以蜡黄为主调,沉郁如琥珀;梅则红粉白绿,烂漫若云霞。品其香:蜡梅清冽醇厚,直截爽利;梅香清逸淡雅,缥缈悠远。它的色质奇崛,恰如古人所叹——“非蜡复非梅,梅将蜡染腮”。而那份并非为了争春的孤高,亦在“天向梅梢别出奇,国香未许世人知”的诗句里,寻得了千年前的知音。国香未许,只因它本就不屑于跻身那烂漫的春谱。它是更早的觉醒者,是独守空山的先行者。
它不选择成为风景,它本身就是风景。
这份“不是梅花,胜似梅花”的孤勇,难道不更令人肃然?这份敬意并非今人独有。它“香破寒霜”的姿态,引得无数文人掷笔咏叹。待到释绍嵩吟出“冰玉精神霜雪操”时,便已是将它风骨的魂魄,铸成了不朽的印鉴。这些零章断句,穿越时间迷雾,并非为了将它供奉于文化的长廊,反倒像是历代孤清的灵魂,在它身上认出了彼此。于是,蜡梅便不止是草木,更成了一则凛然的精神寓言。
我常生感慨。我们太熟悉梅花了。从“凌寒独自开”到“犹有花枝俏”,梅花傲雪报春的形象深入人心。然而蜡梅呢?这位在更严寒时便“破腊惊春意”的先行者,在通用的颂歌里却鲜有专章。它的美被忽略太久。它或许没有梅花“她在丛中笑”的博大与胜利者姿态,但它拥有“率先”的勇气与“无伴”的坦荡。它是在绝对沉寂中,点燃第一缕生机的决绝。
这种精神,与武汉这座城市的血脉何其相通。江城地处要冲,九省通衢,自有吞吐山河的包容,更有一种于艰难困苦中顽强生长的韧性。这城市的冬日,阴冷可以入骨。但生活于此的人们,总能在热干面蒸腾的热气里、在轮渡苍凉的汽笛声里、以及这凌寒怒放的蜡梅幽香里,找到抵御严寒的力量。那铁灰色的枝,是城市坚硬的骨骼;金蜡般的花,是市民心中不灭的星火;而那清冽的香,是这座城市历经沧桑却永远向上的灵魂脉动。蜡梅,不正是这城市精神在冬日里,最贴切、最沉默的植物代言么?
前些日子,听闻东湖蜡梅已盛,我特意去了一趟。园中果然热闹。蜡梅成阵,金灿灿一片,暗香浮动如潮水,游人穿梭,笑语喧哗。是一种被共赏的、喧腾的美。
可我的目光总想穿过这热闹。我的心飞回了胭脂山道旁。多年未见的那几株蜡梅,现在可好?是否依然守着那段寂静山径,保持着约一人多高的瘦韧轮廓,在无人注目的寒风里,纯粹地履行生命契约——开放,并且芬芳?!
年近古稀,我方领悟:热闹是一种美;而孤寂,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美。那是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静默,是不为谁绽放、只为生命本身的骄傲。此刻我所深深怀念的,或许不止是那几株具体的花树。更是那份“无需成为风景”的自在,那份在逼仄日常中刺破苍灰的倔强,那份年轻时未曾完全领会、如今却愈发清晰的生命孤勇。
离开梅园时,日已西斜。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滩。江水浑浊而浩荡,在暮色中泛着铁灰的光。我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枚早已柔若无骨的花瓣——它们来自那记忆里约两米高的枝头,轻轻夹进随身书页。恰好是里尔克《秋日》中的句子:“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诗句的留白处,正对着一瓣蜡梅的纹理。江风凛冽,吹动纸页,一缕清冷芬芳逸散出来,与江面漂浮的湿气、远处轮渡低沉的呜咽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蜡梅的香气本就是这城市气息的一部分。它不独立于长江、不独立于里份、不独立于任何一个蜷缩在冬日里的武汉人。它是对抗,也是和解;是孤勇者的坚持,更是整座城池温暖的心跳。
原来,生命的绽放从未需要观众。它只需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将全部的精魂凝成一瓣蜡质的金黄,吐尽那一缕清冽的香。这香,便沉入江城的雾霭,化入江水的脉搏,最终,在某个寒意料峭的时刻,与一颗蓦然领会的心跳,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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