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组诗）

沉默之声

水面（组诗）
文/石子赵阳

1

我对你说过的

水面上有我折的纸船

因易折而易飘

因易飘而易沉

我小小的水面只是一只坛子样的容器
本该装酒给自己壮胆

却装上了汽的模样

2

你拿眉笔给水面画皱纹
顺便划出了几条道路

我对水路不确定

不知它能存在多久
对冰的道路却是确信的

我知道升腾的热气终会心如止水
直至成冰
那时你再来
发现我光滑得犹如一面铜镜

3

水面之上

人人都在驾驶自己的纸船

以手指推动

或以吹

或以借来的东风

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纸

折一只好的纸船

纸太旧了

稍一触水它就皱了

4

今夜我的笔沉入水底

做帆杆的时候一不小心掉下去的
本想算了

你叫我去打捞

你想看看我扬帆的样子

我不想扬帆

我对一切努力的形式失去兴致

有碍于笔我还得记录流水账
那哗哗的声响

一直在我前后响动

5

你说把坛子打破吧

坛口太小太压抑了

要不把坛口锯掉
敞开胸怀说话

一腔苦水我怎能让它涌出来

就让它闷在水面下
水面上有我快活的样子
给你也给他们看到

6

我往水面上打水漂
这个爱好
已持续多年了
直至周围再也捡拾不到一粒石子
也没把石子打到对岸过

它们在水面上跳跃几下
看起来很快乐
而实际上它们确实很快乐
然后就沉在河心
沉在心里是最幸福的

7

我继承了你的风格
只是为了怀念你
没人比我更懂你
也没人比你更懂我

你看到了一个死去已久的人解冻了河面
却迟迟看不到他撒网
水面上早已没有鱼了
水面下也是

8

现在我面对一条新的河流
说它新
是相对你而言
它有着翻新的力量
洒下鱼种

我依然有着不假思索写诗的毛病
执着一生本来就是病
再思索
仍是一场病

9

每到夏季游泳的人多了
后来渐渐少了
我是最后一位溺水的人
被初秋打捞上来

按压我的是生活的压力
把我救活
我起身看着这诗意的河流
就是没看到暗流

10

你对我说
去往湖泊吧
那里比看不到尽头的河流好看
湖面看上去像一张唱片

我果真把手指沾了沾湖水
水面顿时旋转起来
哪有音乐
分明是漩涡
卷走了我的整个八月

11

我以为夜空是水面的投射
星光不就是鱼鳞闪光么
只是南橘北枳
在天上它们不再集结
就这么散了


只是今晚的天空并不美
像得了天花
是你离开了我

12

过去
饿了的时候剥一轮蕉月
夜晚让月牙船停泊
以为仰望的日子是我俩的联系

我承认没绳系的船是系不住的
云是它的唉声叹气
当我俩不再仰望
我俩也不再凝视对方


13

前后左右没有水面
平视是多么乏味的角度
却是多么现实
现实是事实
也许并不真实

来一点心情
仰望就有星空了
垂首就有水面了

14

诗意终归是水中捞月
你为掏空的口袋落泪
把自己掏出了一座人造湖

水面心如止水
才不会溢出来
最多也就那么几滴
擦擦泪
一会儿就忘了

15

今晚我向你道声晚安
像许多平凡的日子那样
那么多我无力把握的时光流失了

但我相信它们会聚在一起
欢乐会越积越多
哪怕是泡沫
水面也会多抬升一厘米高的理想

16

如果我不去描绘水面
不走水路
我肯定还有更多条出路
如果我不带上桨
也不会同时带上网
我肯定会带上别的什么
比如一架梯子

我会架上梯子爬上一棵苹果树

17

但问题是我涉水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我不知水的深浅

当你得知我喜欢浅水
你排掉了多余的水
让水田如鱼得水
比我更喜欢你
或当你得知我喜欢深水
你便缩小面积
把自己藏得更深
为了让我觉得
这就是我所喜欢的你

18

你明可以更好地做回自己的
换句话说
我也可以更好地做回自己
因不去靠近
蝴蝶永远是蝴蝶
没人会告诉你它有着毛毛虫的童年
因不去深入
水底下的鲶鱼不会一口咬住你的脚

我们相互观望
远远彼此欣赏
该多好

19

现在好了
水面纵容他的捣乱
他觉得自己学会了游泳

他忘了你只是不忍心把他淹死
把他引上浅滩
他在那里掘沙挖贝
他在那里自以为是
发现了全部的你

20

你是那样温柔
他就是这么觉着的
你是他想要的那种样子
也就是他想要却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曾拥有
你何必去为他捏造

21

赤橙黄绿青蓝紫
秋日的水面你我已看尽
但是刚来的人没看尽
有的只看到橙
有的只看到绿
他们看到的你我色彩单一
你要我不要去解释

不解释我憋不住
我掏出珍藏的赤红给他们看
掏出我压枕的青莲给他们看
刚解释完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累得只剩下了紫色

22

回到电饭锅的水面上来
按下煮饭键
有两三粒的米不肯下沉
触它一下
我的手指是主动上前的暗礁

从米到饭
从诗人变回人
靠的是胃的思索
从我到你
靠的是眼睛
靠的是看透圆圈的水面

23

药贴
最浅最薄的冰面
治愈滚烫爱情的灼伤
揭下来
再换一张

被换下来的这张
带着脓液的水面
冰与水的组合
浓烈的发炎
被弃于一边

24

无论淡水和海水的交汇处界线分明
红树林已扎下根

虾虎鱼吸住现在
头上有一朵不忍离去的云

在这盐度动荡的汽水域

在你我跌宕不定的浮沉中

这正在交融的水面

似婴孩睁眼后转动着的瞳孔

石子赵阳 于2026.8.28-9.18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