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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兜里几片桂花 ——髯翁公园半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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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武汉
读书.jpg   

  回武昌快一个月了。髯翁公园那半天,本来也没再想。今天翻换季衣裳,老伴手往我那件旧外套兜里一掏,摸出几片桂花。干得卷了边,一碰就碎。她凑到鼻子跟前闻,说:“哎,还有味儿。”我也闻,真有。味儿不冲,淡淡的,细闻才闻得着。
  就这几片碎桂花,我又想起八月五号那天。
  那天,几个老骨头去弥勒山里晃荡。说是爬山,其实也没爬多少,就是凑一块儿歇歇脚,喘口气。走不动了就坐,坐够了再走。看见花看两眼,看见树摸一把。后来钻进“森林书屋”,翻了两页闲书。
  说起来也怪,这帮人平均七十多了,上山下山,没一个喊腿疼。山里的空气,吸一口,肺里像被水洗过;书屋也不吵,屁股一沾板凳,心就沉下去了。
  回头一琢磨,这哪是爬山?分明是读了半天书。桂花是一页,树是一页,桥和塔是一页,书屋里没看完的那本,顶多算半页。
  三年没来,朱红牌楼依旧,飞檐翘角一点没变。顺着台阶往上走,风里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甜味。抬头,一树桂花开得正盛。
  武汉的桂花,总要挨到秋凉才慢吞吞地开。那天在弥勒,这一株却比咱们那儿早了一个多月。老伴念叨:“这花是不是神经了,连啥时候开都不知道?”哪是花神经?是城里的日历,管不着山里的野脾气。它爱啥时候开就啥时候开,难道还要等你批准?
  年轻时读李清照那句“暗淡轻黄体性柔”,纯属瞎背。如今老了,才看出点门道。这桂花长相一般,不显眼,就那味儿霸道,往鼻子里钻,躲都躲不掉。人活到这把年纪,也不图花里胡哨了。能留点味儿,就算没白活。
  顺着木栈道走,迎面一棵棵树挂着深红色树牌。云南松、清香木、黄连木、滇朴、蓝花楹……叫不上名字的,掏出手机“嘀”一下,学名科属全出来了。
  是省事,可总觉得太省事了。把认真看树的几步路,全给省没了。
  于是我故意放慢脚,一块牌子一块牌子地看。云南松身板笔直,直捅天际;清香木凑近了闻,叶子一股淡淡的清苦;黄连木名字唬人,细看牌子,漆树科,跟药材八竿子打不着;滇朴树皮灰扑扑的,看着皮实,牌子上写着耐旱耐湿;蓝花楹名字最好听,可惜八月天里只剩一片浓荫。
  一个个记下名字,心里说:花是看不见了,给明年留个盼头吧。
  教了大半辈子书,快七十岁又当学生。正站在牌子前看得入神,老伴在后头喊:“别光顾着拍牌子,人也拍一张!”我回头冲她乐:“今天这学生当得名正言顺,回去得写篇心得!”
  说来也怪,这样走走停停一上午,没觉出累。走得慢,心也静。
  再往前走,眼前一亮。云桥悬在两山之间,钢索拉出一道弧线,玻璃桥面接着天光,云雾贴着桥底慢慢晃。桥上有游客扶着栏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我们站在这边看,没人提上桥的事。七十多岁的人了,玻璃桥,看看就好。脚底下那份惊险,交给年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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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上楼在另一座山上。七重飞檐层层挑向云天,塔身朱红,在满眼翠绿里格外扎眼。三年前我们来过。那时是从云桥上走过去的,桥面晃,扶着栏杆一步步挪到对岸,腿肚子还真有点发紧。到了塔边,绕着看了一圈,塔门锁着,没能登楼。这回是隔山远望——三年过去,塔还是那座塔,人又添了三岁,好在腿脚还听使唤。
  我扶着栏杆朝那边望。塔在山里端着一副老古物的架子,一声不响地立着。不知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目光顺着塔尖往四下荡开,底下一层层的绿,像水波一样荡;远处隐约是城区,楼房矮矮的,跟这山一比,好没分量。
  风一阵一阵地刮,总觉得檐角挂着铃,叮叮当当,几百年的日子都跟着晃。桥上桥下游人来来往往,忙着拍照,它就在那儿坐着。看山,看云,看玻璃桥上小心翼翼的人。
  想起古人登高,凭栏远眺,满眼是家国天下;我们如今登高,看到的是一城安详,半日清净。各有各的好。
  穿过层层树影,脚下到了“森林书屋”。门口挂着横幅。我没细看那上面的字,一门心思去找那位两百多年前的老先生——孙髯翁。
  这一找,就找出了五十多年。
  师范生那阵子,在旧书里初读他的大观楼长联。当时啥背景也不懂,只觉得“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十六个字,一口一个朝代,两千多年的历史沉甸甸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才晓得,这人叫孙髯翁,自号“万树梅花一布衣”,一辈子不肯做官,只做学问。长联一百八十字,题在昆明大观楼,人称“天下第一长联”。
  打那以后,这长联搁在心里了。后来几次到昆明,大观楼是非去不可的。楼也没啥特别,三层瓦楼,立在滇池边上,风大。我就站在楼边,从头到尾一遍遍地念。念到“叹滚滚英雄谁在”,总要停下来发会儿呆。
  问谁呢?问自己。
  同行的朋友嫌我磨叽,我说你们先走,我再站一会儿。熟人里去昆明的,我都要叮嘱一句:大观楼,一定去。有位老同事听了劝,回来说,楼有点旧,就那十六个字的朝代有点意思。
  我听了挺高兴。好东西,都不吆喝。
  就这样,从青年读到了白头。
  今天在弥勒,又遇着老熟人了。书屋角落里翻出一本讲云南文史的旧书,扑扑灰,长联赫然印在纸面上。戴上老花镜,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一遍。
  孙髯翁晚年潦倒,应朋友之约来弥勒教书,摆摊行医,最后就死在了异乡。一个一辈子不肯向功名低头的人,两百年后,被一座山城用一座公园接回来,安顿了。
  读到这儿,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替他高兴。
  长联上半个写滇池风物,“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下半个写千年兴废,费尽移山心力,到头来“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末了笔锋一转:“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一个“只赢得”,看得心里沉甸甸的。
  咱们教了一辈子书,年轻时总爱争个输赢,计较个对错。到这会儿坐在山里,捧着长联才明白,万事万物,大不过时间。手边一本闲书,窗外一座青山,已经是厚待了。
  那老先生要活到今天,估计也愿意在这木屋里坐一上午。当年穿布衣,如今换凉鞋;长联变成了闲书,读书人那点对岁月和天地的痴心,隔了两百年,还是原封不动。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端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不知不觉近午,该下山了。回头看,林海一层又一层,高上楼在树尖上亮着。
  这半日,读了花,读了树,读了桥和塔,又读了一个两百年前的老书生。下山的时候,腿脚反倒比上山轻快了。有人打趣:这腿,再走二十年没问题。
  我信。
  山里空气洗了肺,书里的字润了心。山水养人,人哪就那么快变老?
  至于重逢,不必约。桂花不管公历农历,该开的时候自己就开了;书也不催不赶,搁在那儿,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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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气韵温润、意境通透、兼具烟火温情与岁月哲思的老年随笔散文。文字质朴无华、不事雕琢,以一枚小小的桂花为引,串联半日山行、半生心境、两百年文思,做到了景、情、思、史四位一体,是一篇极具生活质感与文学底蕴的上乘抒情散文。全文无刻意煽情、无空洞说教,字字源于亲身经历,句句发自岁月沉淀,松弛、真诚、有余味。
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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