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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资水旁的修山小镇开了八年多味书屋。那时还有轮渡,资江里还有渡船。轮渡那悠长的像黄牛一样鸣叫的声音,至今飘荡在我的记忆里。 不知哪一年,修山修了一座桥。桥上车流如梭,江上只剩几条泊着的旧船和一汪江水。那是修山小洱海的风景。开始是听说的,说是修山修了一座水电站,蓄起了水,也修起了桥。后来一位年轻的执政者,开启旅游产业,才有了现在的小洱海。再后来,带着妻儿故地重游,站在小洱海,许多思绪便如潮水般涌过胸膛。 书屋对面的琪哥就是个船把式。记得那时,每每从桃江到三堂街,又从三堂街回来,一般是中午时分。琪哥把船靠在码头边,蹲在船头,摸出一根白沙烟,点燃。拎起一娄子鱼,望着滔滔江水,再看看手里拎的鱼,总是会自言自语:"这资江,以前是会过日子的。" 这话,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听不懂。可四十岁往上、沿着资江长大的人,一听就懂了。 在公路还没铺到山里的年代,资水就是这一方人的活命路。木排顺流而下,货船逆水而上,从邵阳到益阳,从桃江到洞庭,一船一船,运着木材、煤炭、稻米,也运着人的生计和盼头。 那时候,资江上有船就有江湖。码头上,卸货的汉子光着脊梁,喊着号子;江面上,排工们撑着竹篙,一声"开排啰"能传出几里地。水运兴盛,沿江就热闹。河街上的茶馆夜里还亮着灯,行船的人靠岸歇脚,喝一碗茶,打一壶酒,把江上的一路见闻,说到天亮。 琪哥十六岁上船,跟了师傅三年,才学会看水。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流,哪段要撑篙,哪段要放缆,哪里有鱼,全记在心头。他说,撑船的人,靠的不是力气,是经验。江水的脾气,比人还难捉摸。水涨水落,风来风去,一篙下去差半寸,船就可能撞上礁石。 半辈子下来,琪哥从排工做到船老大,从放木排到机器船,钱没攒下多少,倒是把资江每一道弯都刻进了骨头里。他的豪气也成了资江边的一道传奇。 码头的石阶还在,只是再没有船来靠岸。 变化来得并不突然,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先是公路通到乡镇,接着高速从山那边修过来,再后来,下游和上游都架起了大桥,车从桥上过,不再等渡船。货车比船快,也比船稳,一天能跑完过去半月的路程。货,渐渐不走水了。船,一只一只地泊进岸边的浅滩,再也没有人拉它们出港。码头一天天冷下来,茶馆关了门,撑排的号子,湮没在桥上汽车驶过的风里。老周说,最后那几年,他一趟货要等十天半个月,才攒得齐一船。 不是江不行了,是这世上,走得比水快了。 修山这一段,前几年才修的桥。那个时候,琪哥已经死了,我也离开了修册。 当年的船古佬,早不上船了。只有几只小船,还泊在岸边,船板朽了,缆绳磨得发白。 偶尔船在江上游荡,船上站着几只鸬鹚,一会儿被拥下水,一会儿咬着鱼上船。 对于船的慢慢离去,船古老虽然有些留恋,但他们并不恨那些桥。桥那边,是他们的儿子或女儿上班的城市;桥这头,是他们种了一季又一季的田。江还是那条江,只是不再装货、不再载人,改而装着倒映的桥影、钓竿和孩子们夏天游泳的笑声。水上江湖是远去了,可这条江,并没有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安静地,陪着这一方人。 今天,我们从资江的桥上过,很少有人会想起,桥下的水,曾驮着一代人的生计。那些老船工,是最懂这条江的人。他们记得每一处滩、每一道弯,记得江面什么时候起雾,记得汛期第一声雷响。这些本事,如今没有用了,可它们不该被忘记。因为被时代抛下的,从来不是一条江,而是一群人的活法。 桥会越来越宽,车会越来越多。可当我们路过资江时,不妨慢一点,看一眼桥下那条安静的水。那里面,沉着一代人的号子、汗水和青春。水还在流,只是那个江湖,再也不会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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