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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小说]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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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江苏无锡
守望
序言:
诺言,一经许诺,便是不死不休。
心愿,一念既生,终究还是成全。
守望,一守成痴,回首已过千年。
一、从有到无
铃声,在安静的空间固执地响起。“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多年之后我又梦到那天,画面遥远恍惚细雨绵绵 ”《锦鲤抄》婉转的旋律从手机里不断传出。冯妙妙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无奈起身。
昨晚在电脑前制图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入睡的她,揉散了长度刚到肩膀的头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好在九点。接通电话,对方传来了急促的男声:“你好,请问是冯妙妙吗?我是之前你们看铺子的那个房东,不是约了九点来签合同吗?到点了,你们人呢?”
冯妙妙一脸懵:“签约?我们陈佳瑜不是一早就过来了吗?”她捂着话筒,走出房门,这是她和陈佳瑜合租的两室一厅,在她转了一圈后,一览无遗,陈佳瑜不在,很明显她早早就出门了。
“你是说另外一个姑娘?我打了她好几次电话,没人接啊,上回你们都有留电话在我这,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到底租不租啊,赶紧过来啊,我这还有别的事呢。”房东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道。
“好好,我马上过来,你等我一下。”冯妙妙随便往身上套了一件衣服,就挂断电话走向卫生间。简单洗漱后,她直接换衣服拎包出门。
冯妙妙和室友陈佳瑜是大学室友,两位姑娘大学毕业后,一合计,就携手来到大理这个云南小城开始了创业的生涯,冯妙妙大学学的是珠宝设计,这几年文化自信,国风渐热,冯妙妙纯手工制作发簪,而陈佳瑜则发辉了她的专业,商业运营,负责运营,联系客户,售后。两个对未来怀有无限憧憬的姑娘,在陌生的城市开始了创业之路,她们互相信任,把赚到的钱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的名字是陈佳瑜,卡则放在冯妙妙这,密码由两人各输三位数字,八年时间,卡里也攒到了六位数,于是她们想着拓展业务,在大理古城区租一间小小的商铺,看能不能把业务扩大一些。
今天就是跟房东约好签约的日子。前一天陈佳瑜跟冯妙妙说好,她先去签意向书,让冯妙妙起来后去付定金。
冯妙妙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到包里摸到银行卡,不多时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一边手机还在拨打着陈佳瑜的手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从租住的地方到古街骑车不过十分钟就到了。冯妙妙才出现,铺子里一个中年秃顶男人马上迎了上来:“冯妙妙?就等你了,你们铺子还租不租?”
冯妙妙心中焦急,她又一次拨打着陈佳瑜的手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冯妙妙不等电话中的机器音放完,就掐断电话,打开微信,找到陈佳瑜的头像,才发送了一个表情包,却发现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并且还有一条提示“陈佳瑜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这行字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把冯妙妙的心刺的生疼。
秃顶男人见状不对,一脸关切地询问:“咋了?还租吗?”
不过短短一秒,冯妙妙对被拉黑这个事实已经推测出好几个可能:陈佳瑜手机被偷了?手机被刷机了?她被人控制了?我要不要去报警?
冯妙妙转身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再用力握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对秃顶男人说道:“大叔,今天先不租了,我回家处理点事,我们改天再联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往住处赶去,一边走,一边心里有浓浓挥不动的不安。
回到住处,冯妙妙打开了客厅一角的柜子,那里存放着她制作完成的十五支成品发簪,黑檀木、紫檀木或者绿檀打底,上面缀着珍珠、水晶,每一支都凝结着她的巧思,冯妙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抽屉里空空如也,那些簪子如同空气般消失不见。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冯妙妙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手下翻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冯妙妙从云南各地收购的各种木材,还有积攒的水晶、珍珠,都不见了。她都不记得花了多少时间去收集,单一块巴掌大小、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料,就是她跑去腾冲泡了三天的木材市场才淘到的,而现在,终究不见了。
冯妙妙强撑着快要晕倒的身体,走进了陈佳瑜的房间,看到房间中的凌乱,房间里的柜子门有开有合,衣物散落各处,床上一条牛仔裤破了一个洞,衣柜里歪斜的衣架上挂着一件褪色的连衣裙。其余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冯妙妙此时终于猜到,这间房间的主人,大概率是不打算回来了。
当冯妙妙绝望地再一次拨打陈佳瑜电话听到冰冷的机器语音提示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陈佳瑜全方位剔除出她的世界,这怎么可能会是被盗号,分明是早有预谋。一切发生得太快,昨晚她听到了客厅的动静,陈佳瑜经常会向客户展示做好的簪子,所以她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能心中暗恨“当时我竟然没察觉陈佳瑜的这些动作。”
不过一天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冯妙妙的状态从明艳亮丽一下子变为颓丧无助。
黑夜,不依不饶地吞噬着一切光亮,冯妙妙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无声地滑进枕头的褶皱,她拥着难过、绝望,在被陈佳瑜抽空一切的空间沉沉睡去。

二、梦境与现实
“来……”
“孩子,到我身边来……”
沉睡的冯妙妙,脑海中仿佛有个光球对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字符,她在黑暗中努力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地像是坠了铅,无力地合拢着。
“谁?谁在那?”
冯妙妙一个激灵,从梦境挣脱,发现她此时正躺在床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晃得她睁不开眼,手边的手机正嘶哑地发出振铃,屏幕上显示着广告推销,她直接挂断电话,这下彻底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冯妙妙皱着眉,回想起这段时间,类似的梦境不止出现一次,她摇摇头,应该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为了赶几位客户的定制,她熬了不少的夜,出样、定稿、制作,看到客户收到簪子的返图,并附上满意的答复时,她那颗久悬的心才会稍稍放下,然后继续下一单。
正沉思着,租屋的门被人敲响了。
冯妙妙透过猫眼,原来是租屋的房东大姐。开门,大姐局促地朝她笑了笑,说道:“那个,妙妙,实在不好意思……”
冯妙妙看着大姐的眼睛,满脸询问地等着大姐下文。
“那个……这套房子我准备挂牌卖了,这套房子我不准备再租了……”
“大姐,我明白了,需要我什么时候搬出去你说吧。”冯妙妙别过头低声说道。
“你们租期也快到期了,我准备挂牌卖了,所以尽快搬吧……啊?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房东大姐看冯妙妙脸色不对,几句话说完就匆匆掩门而去。
送走了房东大姐,冯妙妙转身看着一室凌乱,终于控制不住地滑坐在地,泪水暂时将一切情绪吞没。
直到饥饿与口渴将她拉回现实,冯妙妙才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除了一把青菜,几颗鸡蛋,一把挂面外,再无其他,她想起以前老家里冰箱从来都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冯妙妙出生在北方黑土地,生为独女,父母将她当成掌上明珠,只是随着她的年岁渐长,父母没有放她独立的意思,不管是学业、所选专业、甚至喜好都在“我是为你好”的前提下,或硬或软地让冯妙妙妥协,他们一心打造冯妙妙当那个事事都听父母话的乖乖女。终于矛盾爆发在高考结束,冯妙妙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父母帮她铺就的辉煌金融大道,转头报考了昆明理工大学的宝石及材料工艺专业,在冯爸气急跳脚的怒吼:“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女儿!”以及冯妈哭天抢地的嚎哭声中,冯妙妙头也不回地搭上了往南方的火车,毕业后,与室友陈佳瑜合作开了古风发簪工作室。
一想到陈佳瑜,冯妙妙的头开始微微痛了起来,她按着太阳穴,想到那张没用的银行卡,回想着两人一起去银行开卡的画面,陈佳瑜在银行卡背面的签名栏上签上她的名字时转头对她说道:“妙妙,这张卡是我们的启动资金,什么时候攒满六位数,咱们就去大理古镇上盘下最热闹的铺子,我们要做大做强!”
……
做大做强吗?冯妙妙看着自己的双手,常年在镊子、刻刀的打磨下,原本纤细修长的手掌变得黝黑、粗糙,正是这双手,制作出了很多美好的发簪,每当客户发来返图时,冯妙妙就会觉得离开家乡走上自主创业的道路是值得的。
只是现在,仿佛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给自己简单做了一碗青菜鸡蛋面,食物的热量让冯妙妙一下子觉得全身又充满了能量。她对着镜子中头发蓬乱,双眼红肿,鼻头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肿着的自己自嘲地说道:“嗨,多大点事。”这就跟当年大学教学楼前,有个男生跟她说“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她也如是对自己说过。
洗碗、扫地、把脏衣扔进洗衣机,下楼扔垃圾,一趟又一趟,柜子门打开又合上,抽屉拉开又合拢。八年的岁月,让这间屋子充满了回忆,只是现在,这些回忆就像被人挖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接下来去哪呢?劳累了一天的冯妙妙躺在床上时,眼睛看着黑夜中的天花板,她向空中低语:“你让我来,那得告诉我,我该上哪去啊?”

三、新的开始
经过冯妙妙的一番断舍离,当房子钥匙交到房东手上时,房东看到的房屋甚至比租给她们时更加整洁明亮,于是带着微笑着目送冯妙妙登上出租车。而冯妙妙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背包,开启了她的下一段旅程。
在选择下一站目的地的时候,冯妙妙并没有考虑太多,首先她并不想回老家,一点都不想。她偶尔给家里报个平安,也是她作出最大的妥协,缘于在某一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她爸藏起她身份证逼她去相亲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爸妈睡着,半夜偷出身份证就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在拉黑双亲足足半年时间,她爸妈终于让步,不再报警、不再满中国追着她跑、不再连环夺命call、不再过问她的任何决定,这才换来冯妙妙偶尔打来电话的问候与报平安。
“啊呀,小姐姐,你头上的发簪好好看呀~”娇软的惊呼声把冯妙妙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大理到杭州的高铁车上,坐在冯妙妙旁边的女孩看着冯妙妙头上插的发簪惊喜地说道。
冯妙妙离开大理的目的地选在了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离开鲜花环绕、四季如春的大理,她想去烟雨江南的江浙去碰碰运气,听说那经济发达,看看自己能不能在那找着什么赚钱的机会。
“小姐姐,你的簪子在哪买的呀?好想问你要个购买链接……”女孩一脸渴望地对着冯妙妙说道。
冯妙妙微微一笑:“这个呀,是我自己做的哦。”
“啊,是嘛?好厉害啊!!居然是手搓出来的,好看啊!小姐姐,能不能拿下来给我看看,555,摸一下也是好的。”女孩一脸失望,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星光。
冯妙妙伸手拔出簪子,一头乌亮的长发顺势披散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泽。这是一枝用蓝色树脂做成的莲花簪,簪身是整根紫檀木雕刻成S形,七片渐变色水蓝色树脂组合成一朵姿态美妙的莲花,花蕊用铜丝细细的串起米粒大的水晶,中间压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整朵莲花用铜丝绑在簪身上,还垂着一条用水晶、珍珠编的流苏,整根簪子看上去清雅高洁。在陈佳瑜将一切带走后,冯妙妙在快递驿站收到了一个包裹,那是一个客户退回来的单,有些小瑕疵,冯妙妙修补好以后,顺手就绾在了自己头发上。
女孩看的入了神,“这么好看的簪子居然是自己做的,小姐姐你是自己开店的吗?”
冯妙妙却不想向陌生人将自己的狼狈和盘托出,只是含糊应道:“没,做着玩的。”
“哦……”女孩见冯妙妙并不热络的回答,讪讪地将簪子递还,眼神还依依不舍地看着冯妙妙将头发重新盘起簪好。
大理到杭州距离可不短,十来个小时的时间,冯妙妙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尴尬的感觉充斥十来个小时,思想斗争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用小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要是实在喜欢,我以后,也给你做一支好了……”
“真的啊!!小姐姐你真的是人美心善手艺佳!”女孩高兴地欢呼起来,惹的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女孩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忙压低声音对冯妙妙说道:“那小姐姐,我们加个微信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到给我做了,你告诉我,我问你买!多少钱我都找你买,当然也不能太贵啦,我还没存到多少钱……”
微信通过,“一只在减肥的梧桐”女孩给自己起的名真有意思。
“哇,小姐姐你叫喵喵呀!头像是个黄色的猫,这不是夏目友人账的那个肥猫嘛,哈哈,我也看啊!”
看来,旅途中,冯妙妙不会寂寞了。
到饭点时,两个女孩已经熟络的打开美颜相机合拍各种搞怪美照了,朋友圈也互点赞,梧桐刷着冯妙妙的朋友圈,那里记录着她做过的各式发簪。梧桐一边惊呼,一边指着某款簪子摇着冯妙妙的肩让她说做簪子过程中发生的有趣故事。
“啥?小小一块木头,还要跑这么远去收啊?”
“啊?木头的纹理还有这么多讲究?”
“啊?木头不能机器打磨?真的纯手搓啊?不会是骗我吧?”
……
“喵喵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灵吗?”
四、古树有灵
冯妙妙因为喜欢中国古典文化,面对梧桐抛出的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山海经》聊到《搜神记》,再聊到蒲松龄的《聊斋》,两个女孩相见恨晚,感觉两张嘴巴就没闭合过,当然除了说话,还有进食,火车上原本无聊的旅途时光,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
两颗陌生的心也变得亲近不少。
“喵喵姐,我跟你说哦,在我老家,有树神。”梧桐一脸神秘的说道。
“树神?什么来头?”
“听我奶奶说,我们村头的那棵老樟树,有上千年的历史,一千多年前就立在了那,经历了战乱、天灾、瘟疫……但是直到现在,还是好好地在那。后来,我们村就向这棵树许各种各样的愿望,人们发现,许的愿望,很多都实现了。于是大家都敬这棵树为神,这棵树的树冠覆盖范围就被默认为这棵树的庙宇,供了香火,香火越来越盛,每天都有人在树跟前许愿,对了,喵喵姐,你有什么心愿?要不要也来树神面前许下愿?很灵的哦!”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冯妙妙原本打算离开大理,到传说天堂般的杭州找找有没有工作机会,但是听梧桐说起她的家乡,冯妙妙动摇了,甚至是向往了。与世无争的小乡村,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车水马龙,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左右着她的判断,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她往那个方向拽。
“丽水吗?”冯妙妙呢喃着。
“对啊对啊,我家乡在浙江丽水,我去杭州转车,喵喵姐,要不要一起去我老家看看?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来哦!来看看树神嘛,许个愿,包灵的!如愿可别忘了还要来还愿哦!”女生说起家乡的事来,脸上抑制不住的欣喜。
梧桐说着掏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出相片凑到冯妙妙眼前,“喵喵姐,看,这是我们村,看,这是树神,大不大?”
冯妙妙瞟了一眼凑到眼前的屏幕,画面中,翠绿的树冠上,红绸飘摇,树下香烟袅袅,人影重重,古朴的街道,错落的屋脊点缀在曲折的青石板路间。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画面如同一个开关,将封印在身体中的某一部分激活,她鬼使神差的问着:“这个地方在哪?”
“我老家啊,丽水那边,古堰画乡,在碧湖镇!”梧桐歪着头看着冯妙妙震惊的表情,不无得意的说道:“美吧?”
何止是美,这种宿命般的熟悉感怎么回事?冯妙妙强忍着心中的疑问,别过眼神看向窗外,以此来掩饰潮水般汹涌的心跳加速。明明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明明从没去过,只是瞧一眼,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下一秒,内心只剩一个声音“我想去这个地方!”
“我想亲眼看一看……”
“如果愿望可以实现……”
五、谁在等我
旅途剩余的时间,乘梧桐打盹的功夫,冯妙妙在手机上查找着关于住宿及交通的相关信息,梧桐这个姑娘的热情,并没有融化冯妙妙刻意竖起的隔离墙。背叛如同一根刺,将她毫无保留的真诚击打地支离破碎,柔软的内心于是在伤口处结了痂,将一切善意与恶意隔绝在外。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姑娘,没有城府的稚嫩脸庞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仿佛梦中已经邂逅美好的事物,在陌生人环绕的环境中沉沉睡去,完全不设防。冯妙妙想提醒她什么,转念一想只是把滑落下来的外套替她盖严实。
窗外,绿意盎然的风景浮光掠影般向后退去。打开地图,导航上显示的公里数渐渐减少。
经过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冯妙妙的双脚终于踏上了丽水古堰画乡的土地,初秋的天气,晴天的微风将车厢里浑浊的空气一扫而光,在数次婉拒梧桐热情邀约下,与失落的姑娘挥手告了别,在再三保证会帮她定制簪子的前提下,梧桐才一别三回头地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嘀,手机微信响起了提示音“喵喵姐,等你安顿下来,我们再约啊,我奶奶做的当地特色菜,可好吃了。”
冯妙妙用手机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一边在出口处四下寻找,当看到一个骑着两轮摩托的中年男子举着“中山房产”的牌子时,拖着行李朝他走过去。
“冯小姐是吗?我是中山房产的老张,我带你去房子那边。”
冯妙妙在火车上,已经找好了落脚的地,她无法判断自己是因为500元一个月的租金,还是那棵千年古树才让她临时将目的地改为丽水古堰画乡。
老张很靠谱,找的房子很符合冯妙妙的要求,村里空着的老屋,除了灰尘厚一些,该有的家具都有,还有独立的沐浴区和卫生间,西北角还有个土灶,最关键的是,透过卧室窗子,能够清晰看到整棵古樟树。在屋内转了一圈,冯妙妙就豪不犹豫地签了协议,交付押金和租金后,手机上余额没有悬念地跌破3000元。冯妙妙躺在刚收拾清爽的床上,在意识被困意侵袭的刹那,脑海里浮现的唯有四个字“东山再起”。
……
“孩子,你来了”
又来了,沉浸在梦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将冯妙妙包围。
“我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光球仿佛欣喜异常,不断变幻着光的形态。
“你是谁?”冯妙妙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却徒劳地扑了一个空。
“孩子……我认得你的,你是阿……”
冯妙妙从梦中惊醒,这个梦太过真实,看了看手机时间,凌晨2点14分,房间里安静的只听的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再一次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异常,她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她想起大学时光,想起了老家,想起了爸妈,最后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陈佳瑜,想起了一切归零,胸中顿时气闷起来。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古树,整棵树笼在清冷月色下,风吹过,树冠轻轻摇摆,发出沙沙声。冯妙妙披上外套,不由地出门向古树走去。
六、树神?树洞?
凌晨时分,万籁俱静,冯妙妙踩着月光走在古村落的青石板路上,恍若不似在人间。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在陌生的环境,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她迎着古树一步一步地缓步前行。
随着离古树越来越近,路两边渐渐出现或长或短,或新或旧的红绸,缠绕在石幢、篱笆、藤蔓上。冯妙妙想起了梧桐在火车上跟她聊起的话“敬树为神,划地为庙,供了香火,以求众生愿。”走近看,果然能看到不少燃尽的蜡烛、香灰等,想来这就是梧桐所说的树神庙宇,往前没几步就走到树底下。
树干粗壮,冯妙妙伸出双手,抱着树干,果然凭她一人,连树的半圈都围不过。
“千年古树啊……”冯妙妙轻叹,深吸口气,清新的空气洗涤了胸中的烦闷。
“树神您好啊,我叫冯妙妙,我没有带香火,我能不能跟你许个愿?”冯妙妙干脆盘腿坐在树下,对着树干喃喃细语。
“我很惨的呢,我被人骗光了,快没钱吃饭了。”
“你说我这么相信她,她怎么就可以做出骗我的事情?”
“我只是想认真的做发簪,做好看的发簪,被人买回去,带在发间。”
“可是,这么多年的积累,都没了……”
“我好难过……”冯妙妙坚强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将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地向一棵树倾倒出来。
……
“树神,我想东山再起。”
“树神,你告诉我,如何实现我的愿望?”
古树沉默着,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桠,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伴随着冯妙妙的呜咽声。
舟车劳顿再加上情绪崩溃,冯妙妙再也坚持不下去,把头靠在树干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在等一个人……“
“你能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她叫阿蘅……“
“我等了无数个年月,等太阳从东边升起,等月亮从西边落下,等着春风吹融河里的冰,等着夏雨浇透被太阳晒红的岩石,等着秋月照着人们回家的路,等着冬雪将一切掩埋。我等着她来到我的面前,但是,一年又一年,她,没来。“
“雷暴将我劈开,烈火将我焚烧,大水冲刷着我的躯干,虫蚁啃咬着我的嫩枝,但我始终在等待,等着她来到我的面前,但是,一年又一年,她,还是没来。“
“那一年,人间的王叫司马衍,立年号为咸和,朝代更迭,这人间的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还在这里等着她,年号换了又换,她,还是没来。“
“时间过得太慢,一年又一年,人走了又来,我一直在这里。“
“我成了人们口中的神,我终于等到了你。“
“阿蘅。“
七、回到梦境
“这个古老的小山村,村民朴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生不息。
这个小村每户人家,家中生了男孩,就会在屋前种一棵榉树,期盼他来年高中榜首;而生了女孩,则在屋后种一棵樟树,待女孩出阁,则将樟树制成樟木箱,装上满满的嫁妆,伴着女孩去那夫家。那一年,我被人种在屋后,正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生了一个女娃,屋主花了五百文钱请了镇上的教书先生,给女孩取单名一个‘蘅’字,生辰八字与这个蘅字用红纸写了,贴在我的树身。从此,我与阿蘅一起长大。
我和阿蘅一起长高,经历着四季。阿蘅学着走路的时候,我在抽嫩枝;阿蘅豆蔻年华时,我已经可以为他们遮出一小片阴凉;阿蘅及笄穿着新衣在树下转着圈时,我已经可以让屋主在我最粗壮的枝丫上搭上一个简陋的秋千椅,每天阿蘅都会将秋千椅荡到半空,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
我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少年出现。“
……
“姑娘!醒醒!姑娘!你怎么睡在这?”恍惚间,冯妙妙被一阵摇晃摇醒,伴随着急切的呼喊声。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胖中年妇女的脸庞,眉眼全是关切。抬眼四下张望,天光微熙,中年妇女身上的保洁制服让冯妙妙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睡在这,当心着凉那!”保洁阿姨好心地提醒道。
“我没事,我这就回去。”冯妙妙缓慢起身,头一阵眩晕袭来。
“姑娘,没事吧?你住哪?要不要让家人来接你?”
冯妙妙婉拒了保洁阿姨热情的搀扶,她抬眼看了眼树,树枝繁密,叶子层层叠叠覆盖在头顶,鱼肚白的天空被切割成细小的缝隙,枝干上缠绕着新旧不一的红绸,在初晨的风中轻轻摇摆。冯妙妙缓步向住处走去。她脑海中如同电影放映般闪现了梦中的片断,突然被打断的思路变得如琉璃般脆弱,她调整呼吸,努力想要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信息。
“荡秋千吗?”她看着那些空中飞舞的红绸,脑海中勾勒着少女在秋千上飞舞的画面。
回到住所,简单吃了一些东西,洗漱后,冯妙妙回到床上,困倦很容易就将她吞没,不多时,她就沉入了梦境中:
“阿蘅……你来了。”少年眉眼弯弯,白衣如雪。
少女裙衫被风扬起,如瀑青丝在阳光下散发着夺目的色泽。“三郎……”欲语却已休。
“阿蘅,你可愿跟我走?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少年眼中全是对少女的眷恋。
“三郎,你不属于这里,而我……“
“你阿爷要将你嫁人为妾,这是你想要的吗?你回答我!“少年站在阳光下,阴影将少女笼住。少女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我……不……不想……“几个字如千斤重,少女一字一顿吐将出来,泪水不觉湿了眼眶。
“那跟我走!长官不日就要离开此地去往建康任职,我将随行而去,阿蘅,跟我走!“
少女缓缓点了下头。
“三日后,就在你家屋后的香樟树下等你,不见不散!“少年欣喜,将少女轻轻拥入怀,两个美成了落日下的剪影。
少女纤白的素手将绾在发间的发簪取下,交到少年手中:“三郎,三日后,携簪来见“。一根普通的樟木簪子,带着少女的体温被握在少年手中。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蚀骨销魂。
约定的时间到了,少年在树下痴痴地等。他望着少女的居所,痴痴地等。
从日落一直等到日出。
少女在屋里,她的眼眸已不见了星光。阿爷催促她披上喜服,她又怎会愿意就此屈从?幼时疼她爱她的阿爷,此刻却将她绑在了屋中,蒙上双眼,用一块葛布将她的呼喊堵在了胸腹中。
长官的人找到少年,强行将他带走,少年无奈踏上了去建康的路。那根簪子被他埋在树下,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八、制簪的灵感来源
冯妙妙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恍惚中自己仿佛就在一边亲眼看到了阿蘅的故事。她拿出纸笔,一遍遍在纸上描摹梦中稍纵即逝的簪子样式。那个弧度,每个角度都弯得恰到好处,画到后来,开始写阿蘅的名字,写写画画不知不觉画了好几张纸。“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冯妙妙轻声念着诗句。
冯妙妙开始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她再一次来到古樟树下。白天,虔诚的人们点着香火,对古树喃喃低语,烟雾笼住巨大的树冠。
冯妙妙买了一柱香,学着周边的人们,将香合在双掌,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树神保佑。“
她所求,不过是制一枝能讨喜的发簪,让她能够凭自己手艺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嗯,是的,东山再起。再回顾四周,人们所求,不过也是自己一些小小的愿望。
将手中的香插在一处阳光明媚的空地,向古树拜了三拜,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突然一绊,冯妙妙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站起身的时候,手中带出了一根树根。冯妙妙看着这段树根,那个弧度是这样的贴合心中所想。冯妙妙太开心了!树神显灵了!
在住所,冯妙妙把她的制簪工具一字铺开。
树根已经被清洗干净,在灯光下,透着木质独有的光泽,纹理顺着弧度起伏。冯妙妙会用工具小心地打磨,慢慢地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刻出她想要的效果。
“畦留夷与揭车兮“……留夷吗?”冯妙妙在电脑上查找着资料,看到留夷时,嘴角泛起了笑容。她在纸上画着样,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冯妙妙还是会回到梦里。阿蘅和少年终究没再见过面。这分遗憾伴随着古树一年又一年。有时候,冯妙妙会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无关,她会审视自己的内心,觉得自己的力量在这份遗憾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与无力。但是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或许是因为读懂了一份跨越千年的密码。
九、如愿以偿
一个月后。
冯妙妙又一次站在古樟树下,一头长发被一根新簪子绾住,新的簪子用树脂做了一朵淡粉渐变的芍药,花朵热烈又含蓄,樟树根的簪身上手工刻着杜蘅草的纹路,簪子的弧度恰到好处。风吹过,古樟树叶纷纷落下,其中一片落到她肩头,她抬头,树冠轻摆,沙沙作响,周围香火茂盛,人们虔诚祈祷。
簪子的图片在冯妙妙的小红书点赞数破百,私信纷纷留言:“好看,喜欢,蹲一个,上新了戳。”
冯妙妙的银行存款又开始充盈。
做大做强?东山再起?
冯妙妙开心的笑。
此时,微信传来信息提示音,显示是梧桐:“喵喵姐,收到簪子啦!跟喵喵姐是姐妹款,好喜欢好喜欢!居然还有一个香包,里面是古樟树的种子?太喜欢了!谢谢喵喵姐!”
后记、
有人许下诺言,一经许诺,便是不死不休。却不知错过会伴随蚀骨的遗憾。
有人怀有心愿,一念既生,终究还是成全。只是这份成全来的这么不经意。
有棵树在守望,一守成痴,回首已过千年。千年的守望,树下的人,依旧在哭,依旧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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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以古樟为线,串起今昔两段憾事,构思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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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中国
梦境与现实交织,文笔细腻雅致,将制簪匠艺与千年守望相融,既见创业之艰,亦显文脉之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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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长歌,吟唱醉生梦死;伤离别,相思苦,人间有真情;以地作答,感叹沧海桑田;绘尽人间冷暖,劲舞指尖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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