箩筐

宁星

　　
　　一
　　六七十年代或更早，在浙西南山区的农业生产和生活中，箩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器具，几乎每天离不开它。
　　箩筐有三种：疏箩、板箩、小箩。疏箩和小箩呈圆柱形，中间微突，像有了肚子；板箩呈正方形，上下垂直，仿佛正襟危坐的样子；小箩小巧而精致。它们高度六七十厘米。有时，农家还会给新小箩“号”上户主的名字和某年某月某日。一只疏箩一般能装四十多公斤农产品，当然板箩能装得更多一些，小箩能装得少一些。
　　篾青是竹子的外层，柔韧性强；篾黄是竹子的内层，柔韧性较差。根据质量和使用要求，篾具可用篾青或篾黄编织，但板箩、小箩必须用篾青，而疏箩除主要部位用篾青外，其他可以用篾黄编织。记得买的晒簟都是用篾黄编织而成的。箩筐口还分布着四个提纽，也叫耳纽，用于捆箩绳。
　　编织疏箩的篾是条形的，所以有缝隙；编织板箩、小箩的篾是扁片形的，因而密封性能较好。因此，装稻谷、番薯、茶子、挑山岗晒场晒的番薯丝等粗大的物品，要用疏箩装；碾米、碾麦面、挑邻村轧年糕、挑番薯丝干等物品时，要用板箩装；到城镇购物、集市日交易，走亲戚、结婚做喜事送礼物……要用上小巧而精致的小箩。
　　老家村庄坐落于四面环山的山坳里，六十年代以前，进出村庄是一条石头铺砌的小道。从一九七〇年开始，村庄附近要建一座由人民公社主持的大型水库，于是将道路改道拓宽为约三米宽的泥土机耕路，用于运送建造物资。
　　六十年代村里连一辆人力手拉车都没有，到七十年代中期部分家庭才有了它。也在这个时候，大队购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只用于耕田。后来由于它不适合山区农田，就没有用了，好像从来没有挂拖斗载过货物。所以那时，运载农作物、货物……社员们只是用箩筐、簸箕、麻袋等装，统统用一根扁担肩挑。麻袋由苎麻编织而成，虽然牢固，但比较笨重。
　　二
　　当我写到箩筐时，社员们挑着两箩筐金黄的稻谷从村口走来，挑着油茶从茶山的崎岖山路行来，挑着番薯从山地的羊肠小路走来，还有父亲夜晚挑着两箩番薯丝向山岗晒场蹒跚前行……这些场景都会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这是与箩筐、扁担朝夕相处的岁月！
　　现在想，其实挑担也有节奏。左手抓住背后的箩绳，右手捏住前方箩绳的首段或搭在扁担头，奋力挑着担儿，那竹扁担的摇动、箩筐、箩绳的晃动，与脚步、全身律动产生了抑扬顿挫的节奏，同时会产生“叽呴——叽呴——”的乐音。
　　我年轻时在农村也频繁挑过箩筐的担子。由于肩头会疼，于是把扁担往左右肩不断转换，老家人叫“换肩”，并在心中默念着拐过前面那个弯道就可以卸下担子了。挑担的确很辛苦，但现在想来，那奋力顶住重量而浑身抑扬顿挫的律动步履，则透着意气风发、生机勃勃和青春朝气。
　　大集体时，社员们会对油茶山进行管理，因而油茶几乎年年丰收。每年霜降前十天开始采摘，要在近一个月内采摘完毕，否则油茶果会从枝头掉落，但仅靠本队社员是摘不下来的，于是队里会雇请外乡人帮助采摘，家乡人叫他们为“茶子客”。队里要付工钱给雇工，还要让他们在每个社员家里免费轮流吃饭。少年的我放假时也会参加采摘，本来应从山顶按顺序往山脚采摘，但临近中午，有时会发觉有的雇工会跑到枝头油茶果很多的油茶树上采摘。然而，对于雇工偶尔的不守规矩，父母们还是宽容地理解了他们。雇工们认为自己与社员们不一样，拿人工钱吃人饭，每次收工必须采摘满满的两箩筐油茶果，有时还叠上装着油茶果的“篾采篓”，一起挑回家，才对得起雇主；如果采摘了油茶果只装浅箩筐就挑回家，那就没有面子了，吃饭就不安心，也没有脸拿工钱。现在想想，这些雇工很自律，可以说，能做到“知廉耻，懂荣辱，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时，农家往往用箩筐送孩子上学、出门走亲戚等。两箩中各放一只小板凳，两个孩子坐在里面，稚嫩的手抓住箩沿，咿咿呀呀。在乡间小路上，蝴蝶、蜻蜓翩翩飞舞，有时孩子们会伸手去抓……虽然条件差，但在“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传统思想影响下，农家夫妇特别会生孩子，“连生”的孩子几乎只相差一岁。还有的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却生了一个女儿，又是女儿，于是乐此不疲地生。如果没有计划生育，可能会生出一个班的子女，甚至几个班呢。那时候想娇生惯养也没有条件，何况这么多孩子，管不过来怎么办？无奈，就让孩子自己在泥地上爬，玩耍，爬着爬着……就茁壮成长了。写到此，我想起孟子所言：“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并不是说生活条件好了会影响生育孩子，而是说孩子的成长需要锻炼。
　　三
　　在浙西南的山区中，有许多村庄比我村更偏僻，比如我村“底面”的莲都丽周、松坑圩行政村和与之相毗邻的青田县平斜行政村等，都坐落于海拔七八百米高的山岗或山坡上。八十年代初，我在此处当过若干年的乡邮员，所以对这一带地貌、生产生活、风土人情等比较了解。青田县平斜行政村，姑婆就生活于此，正月我会去拜年，所以此地我也有所了解。
　　从我村小山溪右边走，从山脚开始，那一级级石阶一直延伸至约四公里长、海拔七百多米的松坑圩鲤鱼头自然村。从小山溪左边走，在山脚分岔口，往左边走是一级级石阶，一直延伸至约三公里长、海拔八百多米的丽周行政村；往右边走是一级级石阶，一直延伸至约六公里长、海拔八百多米的青田县平斜行政村。
　　姑婆住的村庄曾经生存条件恶劣：村庄坐落于大山的山腰上，通往外界的是陡峭的石阶，而且大部分农田在村庄下方，坡度也陡峭。稻谷、番薯等农作物，用箩筐等装好，用扁担、肩膀从山麓往村庄上挑，还常常发出“嘿呵——嘿呵——”的号子声……后来终于开通了从青田浮弋方向至平斜村的公路。从此，出行、运载货物用上车辆，有些农地上的农作物也用上车辆运载，大大改善了生存环境。
　　曾经，这些山民所有的进出货物，祖祖辈辈都是用箩筐等装载，一律靠扁担、肩膀挑，直到九十年代还是这样。我记得当时还有块“肩布”贴在双肩上，有两根布条轻绑在颈部，用于挑担时减轻双肩衣裳的磨损。
　　山民若挑着较重的货物，会一边轻声喊道：“嘿呵——嘿呵——”，一边喘着粗气，同时在扁担下面别着木杖——把重量分流一部分到另一边肩上，吃力地挑着摇摇晃晃的担子，慢慢往悠长的斜坡石阶上前行。途中要歇力，木杖拄着扁担，一头箩筐触及山坡，另一头箩筐凌空，肩膀从扁担下抽出来，手臂依然把住担子，让弯腰的身体挺直，站着歇力，或点燃一支烟抽。身体热了，便从头上拿下斗笠，吧嗒吧嗒扇着，拢拢微微的山风。
　　这情景从小就刻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抹不去。这并不是个例，而是当年浙西南山民挑夫的群像。如果我是画家，画一幅浙西南山民挑夫的场景时，那背景是悠长悠长的石级，旁边有几棵青松，还点缀着几枝红杜鹃。
　　如今，莲都丽周行政村已整村下山，搬迁至较平坦的山根村；莲都松坑圩行政村，包括鲤鱼头自然村都已开通了公路。当然，浙西南山区的许许多多村庄，同样开通了公路。
　　如今通了公路，也有了车辆，用箩筐装货物少了，大部分用“蛇皮袋”装，把一袋袋摞在车上，既不浪费位置，又简单方便。在对比中，箩筐已经没有“蛇皮袋”轻巧了，一折叠、一卷捆，夹在腋下就可以轻轻松松带走。因此，现在装农产品和各种货物时，村民包括我都喜欢用“蛇皮袋”。
　　父亲去世十余年，母亲年迈，在城里与我们一起住。我在老家农田上种了一些番薯、毛芋等农作物，偶尔回去管理，但大部分时间，老屋“铁将军”把门。现在，那一只只箩筐，仿佛一位位功臣，静静地赋闲在老屋的楼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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