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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候,家里有些东西要拖到乡下去。儿子在平台上叫了个货车,一千七百块,三个师傅搬了一整天。临走时三十多岁的小哥嘟囔了一句 ——“看着一千多,平台扣一半,我们仨加起来不足一千。” 他说得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旧事。但他的眼里有许多无奈。忙活一天,三个人忙出一身臭汗,还带着一个车,所获得的和站在云端什么也不干的平台一人一半。 我问儿子,怎么会这样?平台抽佣这么高,为什么还有人干?儿子说,现在都这样。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当过记者,但这些我都不明白。我的可笑之处在于,我以为钱该按力气分,该按付出分。而大家早已不这么以为;我以为那是交易,而他清楚那是一场租佃。 老婆开了一家小店,美团来做推广,一年8000推广费,出了单,平台还要收取百分之几。后来,抖音也又了,后来本地生活也来了,我笑道,赚点小钱,都给平台了。老婆苦笑,不上平台,更没生意,能怎么办? 你顺着这个细节往下想,会触到我们这个时代最粗的一根神经:携程手里没有一间酒店,美团后厨没有一道菜,滴滴车库里没有一辆车。可它们一年赚的钱,比全国所有酒店的利润加在一起还多,比千万家后半夜才打烊的餐厅老板熬出来的还要厚,比百万司机跑断腿换来的血汗钱还沉。这不是商业神话,这是这个时代最精致的一场收割。真是细思极恐。因为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算法。 收割之所以 “合法”,是因为它学会了不碰重的东西。酒店要付租金、养员工、扛淡季,一场疫情就让你三年缓不过气;餐厅要凌晨爬起来采购,食材涨了不敢加价,员工辞了自己顶上;司机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腰坏了胃坏了,油费保险违章全得自己扛。它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而平台呢,只做一个 APP,加一套算法,坐在云端,看着千千万万的人在它们的地盘上拼命,每一笔交易抽走一层皮。它们什么都不拥有,却什么都拿得动。 真正让我感到寒意的,不是抽成比例,而是三件事。 第一件,风险被精确地留给了最底层。酒店生意淡了,平台佣金一分不少;餐厅赔本赚吆喝,抽成照拿;司机跑到后半夜空驶,服务费该扣还是扣。赢了它拿大头,输了你扛全部。所谓轻资产,就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些最能扛的人身上。 第二件,算法比老板更狠,规则比合同更冷。它们甚至不用骂你、不用管你,只需在后台动一动参数 —— 给你降个权,你的酒店就从第一页掉到几十页开外;少给你一点流量,你就得跪着把佣金再往上加两个点。你跑得越久,赚得越少。定价权、流量权、生死权,全在它们一念之间。最讽刺的是你还离不开它:离开平台,你连客人都找不到,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于是只能忍着,一边骂一边继续干,然后看着它们拿从你身上抽走的钱去上市、去融资,去讲一个又一个 “赋能实体经济” 的故事。 第三件,也是最扎心的一件 —— 你明知道自己被吸血,却还要感激它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替别人的资产表添砖加瓦;你熬坏身体、耗掉青春,换来的不过是它一句轻描淡写的 “优化了运营效率”,就把你所有的辛苦带过了。 这三家公司,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中间的平台越来越肥,两端的劳动者越来越瘦;拥有资产的人风险越来越大,没有资产的人利润越来越薄。当实干的人赚不到钱、搭台子的人盆满钵满,当所有风险都留给底层、所有收益都流向顶层时,那些还在埋头苦干的人,迟早会抬头问一句:凭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我多管闲事?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杞人忧天? 这不是一篇讨伐文。它只是在提醒我们一件被习以为常遮蔽的事:把 “便利” 当作免费的,是要还的;而你还的那部分,往往正是那些在泥里、在厨房里、在方向盘后面的人,替你预付的。云端之上是谁在赚钱,云端之下是谁在扛 —— 这句话,值得每个享用着便利的人,多问自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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