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梦想活多久？

飞行的蜗牛

这几天，陪床在医院见了许多事，不由有许多感叹。旁边床位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没听她说过一句话。翻身，喂流食，捡拾排泄物，都是护工干的。她美日躺在床上，唯一剩下的，只有呼吸。聊起来，护工是老乡，她告诉我，老人家是公务员，退休金如今每月有一万多，她的护工费，每天是260元，医院扣40，她每天220。老人的儿子是医院的股东，也是个医学教授，所以钱不是问题。老乡大姐告诉我，老人家这个样子有二年了。听了，我不由叹息了一声。不由生出一个疑问:这样的长寿真的是一种福气吗。

人大概从生出自我意识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惧怕死亡。"万岁"" 千岁 ""长生不老"，这些词语里藏着的，是人类对 "长久" 近乎执念的渴望。可这渴望落到现实里，究竟带来了什么？

回望中国历史，四百九十四位皇帝，无论是抢来的江山、争来的龙椅，还是继承的社稷，乃至不被史书承认的帝王，几乎无一例外想让臣民山呼万岁，想求长生不老。为了一个 "永远"，有人残杀·一同出生入死的忠臣与挚友，有人谋害生身父母、手足兄弟、枕边之人，甚至亲生儿女。权力顶端的人，本应最看透世事，却偏偏最怕死。他们把永生的幻梦押在一粒粒丹药上，信方士，崇道教，吞下那些以为是长生、实则是夺命的毒丸，反倒早早归西。江山未老，人已先亡，帝王家的执念，何其讽刺，又何其可笑。

求长生的派对，从始皇帝起便不曾散场。秦始皇遣徐福携童男女入海寻仙问药，空等一场，至死仍念念不忘。到了唐朝，更是把 "吃丹早逝" 玩成了一道接一道的宿命。从唐太宗李世民，到宪宗李纯、穆宗李恒、武宗李炎、宣宗李忱，一代接一代前赴后继。李恒只活了三十岁，李炎只活到三十三，皆是而立未稳便已身故。千秋万岁的大梦，换来的是比寻常百姓更短的生命，世间之事，荒唐至此。

不仅帝王如此，平头百姓也把长寿奉为人生的至高荣耀与追求。你看那些为保健品痴狂的老人，省吃俭用买回一堆不知成分的瓶瓶罐罐；你看那些以 "延年益寿" 之名行骗的假药贩子，换个马甲、换个话术，从古至今屡试不爽，从未绝迹。而社会与政府，对长寿也只有褒扬与赞美，仿佛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德行，一种可以兑换掌声与敬意的资本。可我们从不问：活得久的这许多年里，日子过得可还有尊严，可有滋味？

可长寿，真的是一种福气吗？

医学与科技一日千里，人的寿命被不断拉长，八十岁已不稀奇，九十岁、一百岁也不再是新闻。于是问题来了：靠现代医学强行挽留生命，究竟该不该？当一个人活到八九十岁，儿女也已是六七十岁的白发老人，银发人反要侍奉白发人，这样的晚年，若身体硬朗倒也罢了；若是缠绵病榻，不过是把痛苦和疾病一同拉长，哪里谈得上福气，分明是活受罪。更有人卧床不起，靠着呼吸机、胃管、各种仪器吊着一口气，一年、两年、三年地熬，熬尽了家人的心力与积蓄，也耗费了国家与社会的医疗资源。被挽留的，只是那一缕呼吸，而非生命的质感。这样的 "长命百岁"，意义又在哪里？

生命自有它的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皆有时序。顺应自然，才是万物之道，也是人生之道。强留一段被掏空的生命，违背的正是自然的节律。真正的福气，从来不在于活得多长，而在于活得有尊严，走得坦然。与其在垂暮之年汲汲于 "再多活几年"，不如在有限的岁月里守住做人的气节与从容，坦然面对终将来临的告别。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 能这样过完一生，才算不负此生。

清秋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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