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大多记得,儿时最期盼的除了过年过节,就是走亲戚。那时候交通不便,去一趟外婆家要翻山路、过河坝,走路大半天,却一点不觉得累。每次快到村口,远远望见外婆站在老屋门口张望,心里就暖得发烫。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兄弟姐妹,个个亲近温暖,毫无生疏隔阂。记忆里的外婆格外慈祥,像藏着无数宝贝,总能从黑漆漆的柜子深处摸出珍藏的饼干、糖果,有些哪怕微微受潮过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是我们眼中弥足珍贵的美味。
那时我家人口多,一家九口人同吃同住。一锅红薯丁饭,我们几个孩子一人一碗,便所剩无几。年少胃口大,人人都能吃上三大碗,常常让父亲满心心疼。彼时家里最缺粮食,可他从不会委屈孩子,只会默默克扣自己的口粮,拼尽全力撑起一家人的生计。每日做完集体工,天还未亮,他便奔赴旱地,栽种红薯、洋芋头贴补家用,日日辛劳,从不停歇。
家里兄弟姐妹七个,平日里虽偶有口角争执,却始终热闹和睦。不止至亲手足,叔伯家的孩子也格外亲近,我们一共有十九个堂兄弟姐妹。二叔家四个儿女,满叔家五个儿女,一大家人枝叶繁茂、守望相助。每逢双抢农忙,不用招呼,各家亲戚都会主动赶来割稻、打谷、晒谷;平日里大家结伴砍柴挑水、劳作嬉戏,处处都是烟火温情。
儿时走亲戚,最难忘每年暑假去舅舅家。舅舅家水田多、收成好,每次去都不用空着手回。临走前,舅妈总会连夜煮好土鸡蛋、炒好花生,塞满我们的布口袋,舅舅也会特意挑出自家种的新鲜瓜果让我们带回。包产到户后,我家劳力充足,每逢农忙,我便带着三个妹妹,主动去舅舅、叔叔、姐夫家里帮忙插秧、收禾、晒稻谷。那时的帮扶从不谈报酬、不计得失,在我们朴素的认知里,亲人邻里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前亲戚多、人情浓,过年拜年提着纸封、鲜肉挨家走访,一趟下来要耗费许久,繁琐却满心真诚。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悄悄变了。如今人人捧着手机,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屏幕里,日复一日刷着琐碎短剧、浮夸广告与无聊直播,活在虚拟的世界,渐渐疏远了身边的亲人、淡忘了质朴的人情。
旧时走亲戚、贺喜事,最讲究真心与诚意。关系亲近的亲戚,会早早登门道贺,留宿一两日闲话家常、帮着做家务、照看孩童,被称作“落脚客”;普通邻里饭后送礼便离去,是寻常“白客”。那时的礼金不分厚薄,白客大多五毛、一块,至亲落脚客多为四元、五元,金额虽少,却满是纯粹的情意。
反观当下,红白喜事排场盛大、礼金丰厚,人情却愈发淡薄。宾客大多吃完饭、随完礼便匆匆驱车离去,不少人更是直接微信转账、人不露面。如今的送礼,早已沦为单纯偿还人情旧账,再也没有往日串门留宿、闲话家常的真挚亲戚情分。
这份疏离,在年轻一代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家三兄弟唯一的侄女,幼时被我们全家视若明珠、百般疼爱。小时候每次家庭团聚,我们都围着她说笑、带她玩耍、给她塞零食。她勤奋好学、前程顺遂,毕业后入职外企,如今远赴美国,即将定居拿取绿卡。可岁月流转、山海相隔,我早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收到过她的电话与微信问候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亲情,终究慢慢变得生疏淡漠。
如今的年轻人,大多习惯独自生活,偏爱自由随性的日子,不少人不愿成家立业。曾经的独生子女政策,让大家族的枝叶渐渐凋零,亲戚圈层不断缩减,人与人之间的血脉羁绊愈发微弱。
我常常暗自疑惑,是时代变了,还是我已然落伍?我始终眷恋着旧日翻山走亲、互帮互助的烟火温情,珍惜血脉相连的纯粹情谊。可看着日渐淡薄的人情、渐行渐远的亲人,我终究无从知晓,十年之后,我们到底还有没有亲戚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