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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水润南洲,吾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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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南益阳
        八百里洞庭铺云叠浪,把万千年的江湖气,都凝在了这颗淤积而成的水上明珠里——南洲,我的故乡。这是全国唯一人工围筑出来的湖区平原,水是它刻进骨血的魂魄,田是它铺展肌理的画布,我这一生对故土的所有眷恋,从踩下第一脚软泥的瞬间起,便在水浪与稻穗的交织里,扎下了深根。

        记忆里,年节的热闹,永远是被地花鼓的锣鼓敲醒的。铜钹刚响半声,我就从灶屋里蹿出去,扎进攒动的人堆,从大人的胳膊缝里把脑袋探得老高。花旦的折扇翻成绕着圈的蝶,丑角的步子晃得满场笑颤,唱腔是没掺半点水的南洲土调,“正月看姐啊是新年哎……”,词儿记不全也没关系,那股子从锣鼓里蹦出来的欢腾,隔了几十年,还能在我心口咚咚地震出声响。

        后来翻地方史才知道,这股子活蹦乱跳的民间劲儿,已经在苇荡湖田边传了两百多年。而比锣鼓声更沉的根,埋在涂家台遗址的陶片纹路里:磨得发亮的石斧,盛过渔获的粗陶,安安静静躺着,把几千年前先民们在这方水土耕织渔猎的日常,轻轻递到我眼前。原来这建制不过百余年的年轻土地,骨子里早浸满了数千年的烟火温度。

        南洲的四季,是水浪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春上的风裹着油菜香往衣领里钻,漫野的金浪从田埂边铺到地平线,我光着脚在田埂上疯跑,裤脚沾满明黄的花粉和软乎乎的泥点。

        夏天最该往天星洲的苇荡深处钻,乡亲们摇着木船,桨声把满河的阳光搅得碎金乱跳。水鸟被船舷惊起,扑棱棱划进云里,碧草顺着水边长到天的尽头,天地阔得没边,我坐在船板上晃着脚,只觉得这整片漫出来的绿,全是我家的后院。

        等绿里浸了稻穗的香,秋浪就顺着田垄滚成了海,连风掠过稻梢的声响,都带着沉甸甸的丰足。

        冬的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芦花顺着岸坡铺成雪,月亮浮在水面上,烟水绕着村落慢悠悠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南洲国家湿地公园十四万余亩的湿地,是洞庭湖边上摊开的绿画卷,而我记忆里最鲜活的那片,永远是当年乡亲的船桨,在水面划开的那一道亮闪闪的波痕。

        舌尖上的乡愁,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母亲在竹簸箕里翻晒辣酱,红亮的酱粒在阳光下蹦着香,那股子呛得人打喷嚏的鲜气,走得再远都忘不掉。中学巷口的老面店,老板娘手底下的碱水面筋道弹牙,一勺滚烫的猪油拌开,撒上拍碎的蒜末,连热气里都裹着整条街的少年时光。

       夏夜里的竹床边,冰啤酒的气泡撞着杯壁,小龙虾剥到指甲盖发疼,那一口鲜得弹牙的甜,是我后来在无数城市的餐馆里,再也没复刻出来的洞庭风味。

        这绕着村落淌了千百年的水,也曾照见过最滚烫的热血与最沉痛的泪痕。从南洲大地走出去的段德昌,是共和国历史上位列第一的无衔烈士,德昌公园里的苍松翠柏站得笔直,替一代代人守着他不灭的英魂。

        英雄的血与百姓的血,都曾汇入同一条水路,而厂窖惨案里那三天三夜的血色,是刻进南县人骨血里的警醒——温柔的水,曾映过寒光凛凛的刀刃,也托举着不肯弯折的脊梁,正是这份沉在水底的记忆,才让后来风平浪静的烟火,显得格外珍贵。

        柔软的水从来不是懦弱的,它既能载着渔舟漫过苇荡,也能在岁月里磨出最坚硬的骨气,让这片土地的底色,不止有稻香的软,更有热血的重。

        这条蜿蜒的水脉里,还奔涌着另一段滚烫的记忆——南茅运河。1975年的冬天,八万多名南洲儿女在冰天雪地中极速集结,用铁锹击碎坚冰,用肩膀挑起泥土。运河所经之地四成是湖泊沼泽,清淤只能赤脚上阵,烂泥敷在腿上便是天然的“棉裤袜”;民工们吃的是白菜萝卜和棉籽油,一周吃不上一餐肉,住的是茅草棚、睡的是地铺。68个昼夜,他们硬是在荒原之上划出了一道改变命运的符号——北起南洲镇、南抵茅草街,全长近百里,底宽30米、面宽78米。这条除京杭运河之外中国第二大人工运河,被后人称作“南县红旗渠”。

        如今,南茅运河两岸水杉挺拔,绵延成百里绿色长廊,百余处水利设施守护着近三十万亩良田。五十年过去,当年那些“早晨一身霜,中午一身汗,晚上一身泥”的身影早已老去,但他们用锄头和箢箕挖出的这条河,仍在静静流淌,哺育着一代又一代南洲儿女。

        当今的南洲,虽古老而年轻。罗文村的涂鸦爬上了白墙黛瓦,与万亩花海撞个满怀,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站在花田埂上,旁边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慢悠悠编着竹篮,潮酷的色彩和老手艺的纹路挨在一起,半点不违和。

        稻虾共作的田垄顺着地平线延伸,一季青稻一季红虾,“南县稻虾米”的香,顺着物流车飘到了全国的餐桌上。游子归乡,我离家的年头越久,越能在熟悉的街角撞见陌生的熟悉:新修的游道绕着湿地伸到苇荡深处,老巷口的面店还飘着当年的猪油香,南茅运河的水杉又比去年高了一截。变的是越来越舒展的模样,不变的是水浪漫过田垄时,这片土地独有的、慢悠悠的从容呼吸。这份“变与不变”的交错,恰恰是南县最动人的模样。

        这就是我的故乡,藏在洞庭腹地的水上明珠。水浪漫过千年,稻香铺到天边,无论我走了多少路,去了多少远方,那一道桨声,那一季花浪,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猪油面,永远是我心里最软的归处。世人总说诗和远方在山高水远处,可于我而言,所有的奔赴到最后都有落点——我的爱,我的根,我的心安处,从来都在这方水润的南洲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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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飞花,右岸白马,夹岸流逝的情话,只道相思无涯。抬头望,青鸟与鱼,定格成画;扣心问,人生苦短,何必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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