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9-5 10:30 编辑
从武昌的暑热里抽身,
又来滇西南,寻这八公里的凉荫。
三年前的七月,我是头回做客;
今年八月,携着夫人,踩着雨后发软的泥径。
河水变了脸。
那年碧玉般透亮,能数清水草的根须;
此刻浑黄汹涌,像谁打翻了砚台,
把整条河染成旧宣纸上洇开的颜色。
夫人说,雨后都这样,正常。
我反倒乐了——
治理后的河,终于敢在暴雨里
使一回自然的性子,
不必成天端着“三类水质”的架子。
金丝楠木大道上,漏下碎金子似的光斑。
“桢楠”的木牌挂着,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这名号,比我那高级职称硬气得多。
中山杉列队站着,笔直通天,
我扶着它皴裂的皮,想起教室窗外那排水杉,
也是这么绿,这么静,
只是再也听不见上课铃。
黄葛树的气根垂着,像老人没剃净的胡须;
金枝国槐的老家本在北方,
偏在弥勒活出了南方的滋润;
美丽异木棉的树干鼓着绿棱子,
南美的远客,也学会了滇中的水土。
一百八十七种乔灌木,各有各的来历,
在这曾经的臭水沟边上,
凑在一起,各活各的命,倒也热闹。
栈道弯弯曲曲,彩虹跑道鲜蓝得晃眼,
芦苇荡里藏着白鹭的窃窃私语。
人们把劣五类的往事封进玻璃展柜,
我却记得,所有的清澈都来之不易,
所有的浑黄,也都情有可原。
教书四十年,铃声催老了鬓角,
看惯了成绩单上的起伏,年近古稀,
倒咂摸出几分真意——
哪有什么一清到底?
正如不必每段往事都光鲜亮丽。
清,是修出来的福分;
浊,是压不住的生机。
暮色慢慢压下来,河水依然朝南去。
甸溪河,你载着满河的泥沙去汇珠江,
我披着这半袖的风,归我的长江。
咱们都流了一辈子,这清浊交织的心事,
够我在武昌的梦里,慢慢回想。
2026年8月2日于弥勒,9月4日定稿于武昌
【注】1、甸溪河位于云南省红河州弥勒市,是珠江源头南盘江的左岸支流,全长195.7公里,其中弥勒境内117.8公里,是弥勒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母亲河”。 2、金丝楠木大道,全长近8公里,两侧整齐栽种着约1.8万棵金丝楠木。金丝楠木素有“木中黄金”之称,生长极其缓慢,需百年以上才能成材,自古是皇家御用的珍稀树种。这条大道被民间誉为“亿元金丝楠木大道”或“中国最贵的路”。因此,诗中所写的“漏下碎金子似的光斑”,既是阳光透过树叶的实景,也是这满树“黄金”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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