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

不系之舟

       桂县的同学在第一时间来电话，说桂县县长汪仕平下乡镇调研完工作，中午回县城经一水库时让司机停车，他撇开陪同人员，独自走向了远处水库边上的隐僻处，时久未返。众人感觉异样，追寻而至，最终结果是汪县长失足落水而亡了。
      同学没加一点油没加一滴醋，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但我脑海里却起了风暴。这是一次事故，但里边有没有说不清的故事?桂县前一阵子常务副县长不是刚落马了吗?不是有山雨欲来之势吗?最近不是传开了桂县fubai窝案要爆雷了吗?
       县长失足落水而亡，这事值得寻味，大家都抱如此心理，我也难以脱俗。
       从实来说，我跟汪仕平虽没直接打过交道，但我对他很是知情。原因么，他跟我是师范学校的校友，只比我高一届，我们又来自同一个县，原籍乡镇还相邻，世界就这么大，信息流传起来避都辟不开。我非常清楚，他在师范上学时就是活跃、不安定的一分子，比我灵泛多了，胆子大多了，情商高多了。从师范学校出来后，没家庭背景，当了五六年的乡村教师，落魄得很，后来逮着个机会——汪仕平的一位初中老师，也就是我妻子的叔叔，帮他牵线认识了一位县级领导，他顺竿就爬，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反正跟这领导很快就近乎起来了，然后就改行到了一个乡政府。然后如潜龙得势，一路就飞了起来，从普通乡干部到乡里的领导，接着成了县一级的领导，其间前后不到七八年工夫。最后，汪调桂县任县长，成了实实在在的一方大员，任这一要职差不多又五六年了。
         实话实说，汪仕平混得如此顺达，我除了眼红没别的。
         除了我眼红，我知道我的同学黎永光也眼红。
         黎永光与我的关系近多了。不消说我们俩是同一县里的，更实在的是当年他跟我同一届念师范，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可称为真正的同学了。世界就那么大，后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先是从不同的乡镇学校调到了县城的同一所学校，后来他成了我的领导，当上了我所在学校的常务事校长，二把手。他能成为学校的核心人物之一，而我不能，完全是因为他跟汪仕平有相同或相通的素质，我归纳一下就是：灵泛，胆大，情商高，会混。
         我眼红汪县长，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没行动；黎永光眼红汪县长，能够奋起追求，且劲头不衰。可惜的是一所县里的学校，级别有限，平台就那么大，黎永光的目标也就是接手学校一把手那个位子罢了。他时运不及汪仕平好，想飞也飞不起来，现在过了五十岁了，再怎么蹦跶，混来混去也就是个科级干部而已。
         当然，我要感谢黎永光，这么多年来，他在常务副校长的任上，对我这个普通老师关照得够多的了，什么评先评优啦，什么评职晋级啦，他这个同学确实够意思。
         不扯远了，回到主题。那天我刚得知汪仕平失足落水而亡的消息，第一时间迎头碰到了黎永光，我赶紧把这一或许隐藏着系列故事的重大事故，极其郑重地向他转述了一番。
          除乎我的意料，黎永光没等我说完，就开口打断了我，说他一大早就晓得这事了。然后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汪同学可惜了”就走了。
          日子一如既往向前流淌。桂县的事，汪县长的事，渐渐的也淡了，人一死万事皆了，故事通常也就没了后来。
          只是我们学校出事了。
          原来，学校几位领导与主管部门的分管领导勾结，将学校学位作为谋取私利的资源，几年下来明码标价，出售学位上百个，非法收取学位费总额近数百万私分了。这事儿情节恶劣，影响极坏，被人不休不饶地向上举报，上级便将我们学校作为了典型，明确指示县纪委、监委彻查到底。
          黎永光是本案的核心人物，学校方面主要是由他运作的。
           黎被留置，接受县纪检委、监委的调查、审查。
          几个月后结案，结果不用说，黎被双开了。
         庆幸的是黎永光没被移送司法，没受牢狱之灾。传说是黎永光有近亲属在县里要害部门任职，奋力为其周旋，为其开脱了一些罪责。也有一种说法，说是黎在接受审察时提供了一些工作人员不知道的重大线索，特别是举报了校长及其教育主管部门领导的严重问题，算是有实在的立功表现，对他就酌情予以从轻处理，不移送司法了。
          总之，对黎来说，我们认为这绝对是值得庆幸的事。
           黎出来后，我去看望他。
           我说，大家都说你值得庆幸。
           他表情怪诞，反问了我一声：没移送司法，不坐牢，就值得庆幸?
           我说，不是吗?
           他摇摇头，唉了一声，而后说，我庆幸，真直得庆幸！我庆幸的是什么?没有人懂！你要是不懂，就去深入地想一想汪仕平的故事或者事故就明白了——我庆幸的是我不如他混得那么风生水起，我要是混到了他的那个位子，那一地步，我也免不了失足落水而亡！
            一下子，我懵了，呆了，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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