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9-1 01:10 编辑
编者按:退休老人,太行一游。从谷底到天路,从窄处到宽处,作者以散淡笔墨写尽人生况味。黄龙潭的鱼、九连瀑的退、石桥上的回头——山水无言,却道尽少年之勇、中年之韧、暮年之澄。文风朴素如话家常,内里却藏着庄子之"春"、孔子之"川"、东坡之"晴"。不煽情,不说教,只将一辈子的光阴揉进太行山的石头与水里。读罢,心口亦觉松快。
七月二十日清早,太行山还蒙在青灰的雾气里,我们一群武汉来的,就到了桃花谷口。进谷,窄窄一条缝,温度忽然跌下来,薄凉薄凉的,大概二十二三度。
黄龙潭是头一个让我站住的地方。三面红岩围着两个潭,当地人叫“子母潭”,说两潭连着,像娘儿俩挨着。站栈道上往下看,水里几千条红鱼,一会儿聚,一会儿散,聚聚散散的,倒像排演过多少回了。我看了好一会儿。同行的都走远了,我还没挪步。鱼不管年岁,悠然地游。我反倒在这队形变换里看出点自己的意思。年轻时读《庄子》,有“与物为春”四个字,只当是好听。这回俯瞰碧潭,觉得说的就是眼前——鱼是鱼,我是我,各自安生,挺好。
再往前,栈道贴着崖走,窄处只能侧过身子。进了飞龙峡,两边红崖一下收紧了,头顶剩一条细缝。导游说这峡有三百来米,最窄处不到两米。下大雨发山洪,水从高头灌下来,贴着崖壁窜,跟龙似的,所以叫这名。今天水小,没见着龙,只听见风在窄处呜呜地响,拖着长音。山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碎水珠子,打在脸上凉凉的。脚底下溪水叮叮咚咚,分不出是水在响还是心在跳。王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这地方连人语都没有,就水声和风声,在崖壁之间撞来撞去。是山在喘气,几亿年了,一直这么喘着。人走累了,借个凉,已经算是占了便宜。
白龙潭是从崖顶直接栽下来的。老远听见响,转过弯才看见,一匹白练子挂在那里,摔到底下碎了,成了满潭的玉珠子。崖壁像个瓮,把水围在里头,光从顶上漏下来,水雾里折出一道淡虹,时有时无。李白写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是大声嚷嚷的。白龙潭不嚷。它闷头落着,清亮亮一潭给你看,动静自己咽了。再过去是二龙戏珠,两股水左右分开,中间卡着一块圆滚滚的大石头。水要过,石不让;水磨石,石也磨水,千万年就这么耗着。结果谁也没赢。水从石头两边绕过去,石头给磨圆了。不是输赢的事,是互相让了一步,也就处下来了。
走到“日月流泉”,路已过半。道旁立一块孤石,一人多高,野草长得满,远看像头狮子蹲着,守着脚下一股泉水。水从石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汇成筷子粗的细流,就这么滴着,不知道滴了多少年。我站着听了一会儿。滴答,滴答,不急,也不断。年轻时读孔子在川上那句“逝者如斯夫”,觉得是圣人的感叹,跟我没关系。如今自己活到这把年纪,才听出那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留不住,一层是留不住也罢。水还在滴。正因为留不住,每一滴才金贵。
往前不远,一座红石拱桥横在溪上。很小,很矮,没栏杆,七八步就走完了。石阶给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滑的。我慢慢走过去。过了桥心,不知怎么的,就回了头。来路弯弯曲曲,藏在树影和崖壁后头,栈道像根细绳子,缠在半山腰。溪水在谷底串着,把一路的潭和瀑连成一条线。我站了好一会儿。
少年时只知道往前赶,远方在招手,哪有工夫回头。中年被日子推着走,柴米油盐,老人孩子,一样也放不下,回头看一眼都觉得是耽搁。如今快七十了,在太行山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桥上,忽然回了头。那些以前放不下的——哪次评优落了选,哪句重话伤了心,哪段情谊走着走着就散了——放到这溪水淌过的年月里一泡,都轻了,轻得一阵山风就吹跑。苏轼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年轻时背得滚瓜烂熟,其实没懂。今天站在桥上,才多少明白那个在雨里走了一辈子的人,为什么能笑一笑。不是不苦,是苦过了,回头看,就没那么苦了。
九连瀑在眼前铺开。九级叠瀑,一层层跌下去,像一匹白布在石阶上反复折叠。水不大,每一级都看得清楚:跌下去,碎成雾,在下一级潭里聚回来,又跌下去。人人都夸瀑布高,夸它有气势。我倒觉得,它好就好在肯往下走。从高处来,不赖在上面不下来。一级一级退,每一次都摔碎,每一次又聚起来。碎的没消失,散的又合上,在更低的地方接着往前。这算退吗?从山顶看,是退;从海那边看,是往前。
路旁一块大石头上,红漆写了个大字,给水汽润得发亮。
是个“悟”。
我看了看,没念出声。拆开看,“吾”和“心”。可这世上哪有灵光一闪就明白的事。黄龙潭的鱼是天天游,飞龙峡的风是年年吹,白龙潭的水是千万年地磨。没有这些笨功夫垫底,哪来最后那一下的通透。这个“悟”字不是答案,是给过路人的一道题:你愿不愿意,像这溪水一样,用一辈子去磨一块石头?
再往上,是青丘秘境。喷雾器喷着白烟,仿真桃林开得热闹,粉红一片。同行有人撇嘴:“假花假树,哄人的。”也有人说:“大老远来看这个?”
我在花底下站了站。桃花是绢纱做的,凑近了能闻着一股子甜香,工业的。可抬头看,粉红的花枝衬着后面的红岩,倒也不觉得扎眼。这山谷里,栈道是人修的,护栏是人架的,脚下的石阶也是一凿一凿打出来的。人造的东西一路都是,只是有的旧了,长了苔,看着就像山的一部分;有的还新着,簇簇的,没被风雨收编。陶渊明写桃花源,入口也“初极狭,才通人”,走过了窄处,才见着光。那光真的假的?武陵人看见的是真的,后人寻不着也是真的。桃林是假的,可走过窄处抬头撞见一片粉红,那一瞬间的欢喜,跟古人估摸也差不多。
在桃花洞广场吃了中饭,换观光车,沿太行天路往上盘。
天境观景台上,我下了车,站那儿没动。太行群峰在脚底下铺开,像浪头打到一半忽然冻住了,一层一层,红褐色的,顶着太阳,泛着青铜器的旧光。厚,沉,一句假话不掺。杜甫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年轻时读着只觉得提气。今天站到千米高处,才明白那是实打实的感受。在谷底,头顶是崖,两边是林子,眼睛给收得紧紧的,只能看见一溪一潭,容易把一粒石子当成一座山。到了这里,天大地大,心里也跟着宽敞了。不是人变了,是装东西的容器变了。
风从峰顶上刮过来,衣服角打得啪啦响。我不禁想起早上在谷底走栈道,身子缩着,肩侧着,眼睛只盯着脚底下那几步路。现在四野敞亮,反倒有点不惯了。从前的人进山,是没这条路的。徐霞客一双脚,李白写蜀道,“黄鹤之飞尚不得过”。如今的观光车,一车人稳稳当当送到观景台,下来就是最佳拍照点。我感激这条路,要不我这把老骨头也站不到这里。可我也犯嘀咕:坐车上来的,和一步步从谷底走上来的,看见的山,大概不是同一座。舒服和敬畏之间,那根线细得很。断没断,各人心里有数。
下山。太阳偏西,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山脊给描成一道金边。峡谷慢慢沉进暮色里,水还在看不见的地方流。
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卵石。红褐底子,上面爬满浅白纹路,握在手里,凉的,沉的。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它放回溪边。它在这儿躺了不知多少年,不该跟我回武汉的书架。我能带走的,是桥上回头那一下的心动,是天路上那一下的开阔,是九连瀑前没念出声的那个“悟”。这些东西不占地方,不落灰,也不怕丢。
观光车下山时,太行山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化进暮色里,山和天分不清了。车窗外,峡谷成了一道深蓝的痕,淡淡的,像谁用墨笔勾了一下。
这一天,走了黄龙潭的静,飞龙峡的窄,白龙潭的落,九连瀑的退,桃林的假和真,天路的远和阔。山水不一样,说的是一件事:人这辈子,像水就学着柔,像山就学着稳。少年是白龙潭的水,急,清,不管不顾往下跳;中年是九连瀑,上上下下,摔碎一回,在下一级再聚回来;老了,像黄龙潭,沉下来,澄在那儿,让鱼在里头游,让光在面上照。或者像天路,站高一点,把那些碎碎念念的事看小了,把自个儿看大了,再把自个儿也看小——看小了,反倒装得下更多。
太行大峡谷像一本摊开的书,不翻页。石头是字,水是标点。它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走过了,看见了,心里动一下,那就是你的了。
下山时风扑在脸上,凉快。我想,这太行山的好处,真不在它几A,也不在多高多大。它不过是让我这个退休老头,在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觉得这辈子好的坏的,都值了。又让我在天境观景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看远处的山一层一层淡出去,心口比来时,松快了一点。
从谷底到天路,从窄处到宽处。太行没讲什么道理,就是让我走了一趟。走得慢,想得多,偶尔回个头。
青山在,水长流。我走了一趟太行,太行也走了一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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