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夜逛延寿瑶乡

墨海醉筆

鹧鸪天•七月十四子夜独游
文/醉筆

若昼瑶乡令折腰。东边张望北瞧瞧。
凉凉子夜何来怪？朗朗乾坤岂有妖？
巡阎殿，过冥桥。震惊diyu似狂飙。
悠悠爽唱豪情放，神鬼皆奇气象豪。


                           

中元节夜逛延寿瑶乡

文/醉筆

农历七月十四，湘南暑气刚退半寸，延寿瑶族乡便入了中元夜。

延江自西南山隙涌出，寿水从东北田垄淌来，两水在延寿圩外汇成一束。乡因水名，亦因"延年益寿"的老话得名——一说瑶官获赦，缓死而生，瑶人便把圩场唤作延寿；一说延江寿水交会，老者多耄耋，故得此吉字。今夜圩上路灯沿S205省道铺开，白亮如练，远看竟似上元灯月。我立在南端路口，若昼瑶乡令折腰——这"令折腰"不是屈身，是这满街灯火、满圩人间，逼得人先自折了三分敬畏。清代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载中元"街巷搭苫高台，鬼王棚座"，可延寿圩没有鬼王棚，只有瑶家媳妇在阶前摆了新米、荞饼、整鸭，香烛一斜，烟直上青天。

东边张望，是寿水瑶族村的白墙黛瓦，新装的太阳能路灯一排排亮着；北边瞧瞧，延寿河鱼鳞坝水花轻溅，几盏游客留下的荷花灯还没熄，顺水打着旋。东张西望这一笔，落在延寿地里竟成了真——瑶乡不大，东西南北都装得进眼底。

子时过后，山风从黄泥尖（温坪村界，海拔一千三百四十米）吹下，确有一丝凉。苏东坡《前赤壁赋》写"天地之间，物各有主"，张载《正蒙》更言"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鬼怪本是阴阳二气的余响，岂在朗朗光天之下作祟？凉凉子夜何来怪？朗朗乾坤岂有妖？倒是有只黄狗从留富村窜过来，停在我脚边嗅了嗅，摇尾便走，比人还大方。

顺着河岸西行，便到了延寿河上那道石拱桥。今夜中元，水面浮着三五河灯，灯影摇摇，倒真像过了奈河桥。《西游记》第十回魏徵梦斩泾河龙王，太宗魂游地府，过的便是奈河桥；目连救母的盂兰盆故事里，河灯亦为照路。我踏桥而过，桥头即昔年青石寨红军阻击战旧址——一九三四年冬，红五军团在此血战，董振堂一句"跟我上"，延寿河曾红。今夜寨前纪念碑的射灯白光冲天。我笑一声：巡阎殿，过冥桥——阎罗若问，我便答"延寿的活人来了"。

再往西，圩尾广场上，瑶家后生点了篝火。火光一飙，竟真有"震惊diyu似狂飙"的势——不是diyu怕我，是我这半夜独游的豪气，撞上了瑶山千年的祖灵火脉，两下里一激，风都生了刃。

我立在火边，喉头一痒，悠悠唱起一段汝城山歌，调门不高，却放得很开。李白《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不得意，但得此一夜空山、一乡灯火，便够本了。唱罢收声，篝火渐低，河灯也散了三四盏。回头再看：青石寨下的英魂是神，盘王法是鬼，河灯里浮的祖灵也是鬼——可今夜它们不吓人，它们看我这个活人，倒像看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它们的节。

沿原路折返，再过那道桥——这回不叫它"冥桥"了，它就是延寿河上的一座桥，桥下流水不争不辩，只管往下游去。走到圩中心，路灯还亮着，香烛的灰已经凉了，阶前祭品收了大半，只剩几粒荞饼碎屑。瑶家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均匀的鼾声——活人睡得踏实，鬼也各安其位。这才是延寿中元夜该有的样子：不是怕，不是躲，是摆上吃的、点上灯、唱上一段，然后该睡就睡。人鬼之间，不过一碗新米的敬意。

我站在十字路口，东边是寿水瑶族村的灯，北边是鱼鳞坝的水声，西边是青石寨的黑影，南边是来路。四面八方都静了，只有延江在暗处汩汩地流——它从明朝流到民国，从红军血战流到今夜，从不怕什么妖mogui怪，因为它自己就是活的。

词里那句"神鬼皆奇气象豪"，原是我替它们说的——可走完这一夜我才明白，不是神鬼气象豪，是这延寿瑶乡千百年的人气，比什么鬼都硬，比什么神都长。

中元之夜，延寿之景。记之以文，聊博一哂。

醉筆 记于甲辰七月十四夜游延寿瑶族乡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