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位变动

昭君屈子

       按照延迟退休规定，老江湖到六十岁时，可以延长一年退休。他这个在镇小转岗自如的老手，不得不再次请贵人相助。
　　老江湖，三十多岁晋升小学高级教师后，以为这辈子职称的事无需再请贵人相助了。可是，五十多岁时遇到小高能够晋升副高的好政策，不得不再次请贵人。晋升到副高后，岗位被聘为专技七级。
　　职称起来了，工资待遇变高了，在镇小这样的乡村小学又不上讲台，除非是正校长。一个没上讲台的人却以专任教师的身份晋升了副高，自然知道不给贵人添麻烦的道理。在高人指点下，加上延迟退休的利好，老江湖决定尽快想办法转岗走进课堂。
　　在镇小晋升小高后，老江湖就没有上过讲台了。在贵人帮助下，转岗当了会计，成为学校的内当家。他善于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有心计，处事圆滑，超过了许多只会做账的同行。三年后，提拔为总务主任。
　　亲戚相助，父母教诲，是他顺风顺水不可或缺的原因。
　　老江湖高中毕业后在本村做民办教师，三年后转正，随即成家，住在学校分的教室宿舍里。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回老家，父母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
　　那天，母亲做了一桌好菜，回家吃午饭的父亲见状，提议喝点儿小酒。老江湖赶忙把自己买的瓶装酒拿了一瓶放到桌上。
　　父子投缘，边喝酒边聊一些吃饭、喝酒的趣事。
　　“听媳妇的话，水田买一大坝。”希望儿子一切顺遂的母亲是个勤劳的农妇，她说，“在单位上班，一定要听领导的话。”
　　“您说得太对了。媳妇是家的风水，家和万事兴。”老江湖说，“得罪领导，那才是傻子。您放心！”
　　“得罪领导，给你穿小鞋，工作不顺心。如果遇到了小人，在单位一辈子没出头之日。”在种子站上班的父亲说，“许多时候，管理是一场骗局。”
　　“管理是一场骗局？没听说过，也不懂。”
　　“举个例子。”父亲说，“单位的一把手应该是德才兼备的吧？可是，有几个如此？”
　　“仔细想来，的确有一些是靠后台、拉关系上位的。”
　　“一把手换一个又一个，单位照样转。当谁都能坐那个位子的时候，管理不就是一场骗局吗？”
　　“我还是不太懂。”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当你懂了的时候，也许我已不在人世了。”
　　老江湖一辈子记着母亲的嘱咐，也记着父亲说的话。但总觉得父亲的话像个谜，不知哪一年才能找到谜底。
　　担任总务主任多少年，校长被人举报了。纪委下来彻查，老江湖背锅负了全责，校长承担了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两人都受到了警告处分，但是出现了老百姓不理解的情况。
　　第二年，校长提了一级，兼任教育干事；老江湖提为管财务的副校长，趾高气扬。蝇贪蚁腐，基层群腐问题，没有下猛药，常常出现某些系统根本没把纪委的处理当回事，反而出现被人举报却高升的怪事。
　　老江湖晋升副高后，也快退休了，镇小却空降了一个新校长。他做梦也没想到，新来的万校长讨厌他这种双面人格的人。
　　二十多年没上讲台了，现在要重上讲台，老江湖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这样。如果不上讲台，一旦有人举报了自己晋升副高的事，不仅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还会牵涉到相关的人。另外，他在网上看到没上讲台的学校管理人员退休不延迟，更是坐不住了。虽然自己是副校长，但是，万校长哪儿不好说。
　　万校长用人有自己的套路。凡是上了一定年纪的教师都转岗去做后勤，想从后勤转过来上讲台，比登天还难。老江湖与他没有深交，提出来不答应，尴尬事小，补救难度会更大。想来想去，觉得请贵人相助才能转岗稳妥。
　　于是，他不得不再做一次低三下四的走动。
　　周末，老江湖和退休的老伴儿带着一车的东西去县城小叔家走动。
　　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小叔问及老江湖转岗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为了稳妥，请小叔再帮我一个大忙！”老江湖说。
　　“上次晋升副高，我还在职，钱局给了我面子。”小叔说，“现在，我已经退休了，不知还给不给我面子？”
　　“小叔，钱局定会给你面子。”老江湖沉思了一下，说，“关键是万校长点头。”
　　“应该没问题。”小叔想了一会儿，说，“曲线救国。”
　　“曲线救国……让小叔格外费心了。”老江湖说，“需要哪些运筹，您一定要告诉我。”
　　“小叔，您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老伴儿说，“需要我们怎么做，您一定要告诉我们。”
　　“需要怎么办，你们多次办过，也很有经验。”婶婶说，“这次需要什么，到时候，小叔会告诉你们的。放心！”
　　原来，小叔退休前是发改委主任。
　　对于乡镇的普通教师来讲，乡镇内的工作调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乡镇间、进城的调动，更是不容易。校内的岗位变动，虽然决定权在校长，也不那么简单。
　　一所学校的岗位无非三大类：一是管理岗，二是教学岗，三是后勤岗。每类里又有很多具体的岗位，极少数人往往处在两类岗位上，如教务主任，既在管理岗上，又在教学岗上。
　　把每个人安排在恰当的岗位上，尤其是处在两类岗位的人必须德才兼备，这对一所学校的发展至关重要。
　　然而，老江湖在镇小的三次变动，好像一点儿也不难。其实，并非如此。
　　“钱局，下午好！”小叔拨通了联系电话。
　　“老首长，好！”
　　“有件事，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您说。”
　　“我的侄儿江副校长，想辞去职务，上讲台教几年书。”
　　“想教书，精神可嘉。”
　　“他多年管财务、搞后勤，现在上讲台，怕教不好。”
　　“他教过什么课？”
　　“高年级——数学课。”
　　“教过主科，代副科，应该没问题。”
　　“我也不懂。钱局说没问题，就好。”
　　“辞职的事，我问问万校长，再给您回复。”
　　“谢谢！”
　　“不用谢！”
　　整个通话过程，老江湖夫妇听得一清二楚。
　　“过几天，你在县城接桌客。”小叔说，“地点就选钱局妹夫开的酒馆，到时把万校长也请来。”
　　“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把万校长请来。除了请钱局，还需要请谁，就拜托小叔了。”
　　“没问题。”
　　老江湖夫妇愉快而归。三天后，在小叔的安排下，一桌人在商业街一家装修讲究的酒店相聚。酒局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万校长，你坐一会儿。”钱局说，“老首长有话对你说。”
　　“万校长，我的侄儿在你手下做事，请你多多关照！”
　　“老首长，您太抬举我了。江校长搞管理的，是学校的中坚，许多事我还得向他请教。”
　　“万校长治校有方，年轻有为，尤其重视教学工作。”老江湖说，“学校教育质量一直在全县名列前茅。”
　　“教学是学校的中心工作。做得好！”钱局说，“学校后勤也做得不错。希望二位把镇小办成人民满意的学校！”
　　“钱局，你放心！我们一定通力协作。”万校长说，“努力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
　　“钱局、万校长，以后有机会再请你们喝小酒。”小叔说。
　　“下回，我做东。”万校长赶忙说。
　　“好！”钱局站起来，说，“多谢！我走了。”
　　“我也多谢了！”万校长站起来说道。
　　“江娃子，送送二位领导。”有点儿小醉的小叔说，“送完回来，陪小叔回家！”
　　“好的！”
　　开学前三天，镇小召开校委会，研究开学工作，重点是商讨人员分工。会上，当老江湖提出辞去副校长一职、要求重上三尺讲台的时候，除了万校长，其他人都感到意外。
　　“大家有什么意见？”万校长说，“有什么建议？”
　　“江副校长原来是教数学的。”教数学的政教主任说，“还是教数学课。”
　　“多年没上讲台，教副课，好一些。”教英语的教务主任说。
　　“我同意教务主任的建议。不过，还是万校长说了算。”管教学的副校长说。
　　“好。对于江副校长重上讲台，教务处就安排副课。”万校长说，“江副校长有没有意见？”
　　“没有。”老江湖说，“辞职的事，还请万校长多多考虑。”
　　“暑假，江副校长提出辞职的请求，我报给了人事科。县局同意了他的辞职申请。但是，根据学校发展需要，任命他为学校党支部副书记。”
　　老江湖的心事终于搞定了，新学期他重上了讲台。教了几年副课，不仅消除了职称后遗症，还轻松地享受了延退的利好。
　　不幸的是，老江湖退休的第二年，父母相继去世。第三年，他中风瘫痪在床，像植物人似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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