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8-15 17:46 编辑
编者按：淬筆悟禅的《汝城菜市场晨记》，是一篇将市井烟火写出文化厚度的散文佳作。作者从清晨汝城"塔脚闹子"的一缕灶火写起，油锅声、牛骨汤、剥葱的阿婆、炖牛蹄的夫妻、泡油条的老兵……信手拈来皆是文章。更难得的是，文中旁征博引，从《诗经》《清明上河图》到苏东坡、汪曾祺，将三千年的市井文脉与一碗米粉的香气熔于一炉。结尾反用范仲淹名句，提出"先天下之乐而乐"的生命体悟——一个连早市烟火都不爱的人，能爱多大的天下？读罢此文，唇齿间犹有余香，心头亦多了一份对平凡日子的郑重。
人间灶火悠悠品，市井人情阔阔藏 ——汝城菜市场晨记 淬筆悟禅
天还未大亮，汝城的菜市场里已经飘出了第一缕烟火气。
我是被一阵油锅的滋啦声叫醒的。推开窗，八月的晨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葱花的辛、米浆的甜、刚出锅的油茶的咸香，还有谁家煤炉上炖着的牛骨汤，那股子醇厚的热气顺着风朝鼻端袭来。我难抵诱惑，肚子先替我做主了：入菜市场。
汝城的菜市场不叫"市场"，老父辈们管它叫"塔脚闹子"。
《清明上河图》里那一段最热闹的街市，放到今天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只不过张择端画的是汴京的繁华，我脚下踏上的是汝城文塔下，雨后犹湿漉漉的青石板古桥。两边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巷尾，竹筐里的辣椒红得发亮，茄子紫得发黑，南瓜刚从地里摘来，蒂上还带着枯黄的卷须。
一个老婆婆蹲在自己的摊前，面前摆着几个沾着泥的胡萝卜和一小篮子丝瓜。她不吆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剥着一根葱，见我路过，抬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秋收稻田里熟透的稻花，谦恭而温暖。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又想起《周礼·地官》所载："大市，日昃而市，百族为主；朝市，朝时而市，商贾为主。"三千年前，先民们便是在这样的晨光里聚市交易，讨价还价，然后拎着一把白菜、几个黄瓜、几根白萝卜回家，灶上炖一锅汤，等家人醒来。市井从来不是什么低微的地方，它是中国人活了三千多年的活法。 正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这"利"字底下，藏的分明是每一个普通人想过好日子的那点热望。
走下石桥，第一间店是经营牛肉的，老板是一对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男的胖胖敦敦，女的身材苗条、容颜姣好，两人均极懂得把顾客哄成回头客。夫妻俩"发明"的"脱骨牛蹄"，颇受人喜欢。我也是每逢周末双休便去买上一两个，放冰箱存着，想吃时取出来，用脆姜、老陈皮、马铃薯蒸上一碗。
看着那锅咕嘟咕嘟的牛蹄，我忽然想起苏东坡。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穷得叮当响，却在东坡上开荒种地，发明了"东坡肉"。他在《猪肉颂》里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你看，一个被贬的文人，最挂念的不是复官，是怎么把一块便宜的猪肉煮得好吃。后来他又贬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再贬儋州，又发明了"东坡玉糁羹"，用山芋和米粒熬成，自谓"色香味皆奇绝"。灶火面前，人人平等。 无论你是翰林学士还是乡野摊贩，一碗热汤下肚，都是同样的满足。正如袁枚在《随园食单》序言中所说："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能把一锅牛蹄炖得脱骨入味，与能把一篇文章写得入木三分，本质上并无二致，都是"知行合一"的功夫。
隔壁是早餐店，桌边坐着一个老头，大概七十多岁，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他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泡软了才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比油条和豆浆更重要的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跟老板闲聊，说年轻时候在长沙服兵役，每天早上就是豆浆油条。"那时候觉得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后来走南闯北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到老了还是觉得这个最对胃口。"
这让我想起汪曾祺写过的一段话："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汪老一生颠沛，被下放到张家口劳动改造，却在马铃薯田里画了一整本马铃薯图谱。他说："活着多好呀，我舍不得死。"——一个人能在最苦的时候惦记一碗热汤、一根油条，那他这辈子就垮不了。我又想起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写北平的豆汁儿，说离开北京几十年，最想念的还是那股又酸又臭的味道。味蕾是最长情的记忆，它替你记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老头泡在豆浆里的，哪里只是油条，分明是四十年前长沙军营里那个年轻士兵的早晨。
汝城的早市还有一样东西不能不说——水粉。
最有名的是泉水镇出产的。特别是用当年秋收新产稻米制作的，在湘粤赣三省负有盛名。反复精制出来的粉，细细的、圆圆的长条，圈成一小团，放入新熬煮烧开的牛骨汤里烫一下，加入新鲜瘦肉和用姜葱酱油辣椒粉炒调成的佐料，再加一"条根"豆膏，略一搅拌，就是老幼皆极热爱的美味佳肴，胜过天庭的蟠桃盛宴。吃一口，米香和肉汁同时入胃口，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掉……
这东西据说是从江西传过来的，在汝城落地生根已不知多少年。每个摊子的佐料略有不同——有的加了香菇，有的放了笋丁，有的撒了一小撮白胡椒粉。但不管怎么变，那主要材料永远是汝城本地的晚稻米打的，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清甜。
我站在米粉摊前等粉出锅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也在等。她跟摊主"姐妹花"很熟，三人一边等一边聊家常——谁家的儿子刚考上重点本科，谁家的媳妇很给力、响应号召生了三胎，谁家老人最近身体不好……这些话零零碎碎的，像煮粉锅里冒出来的水汽香味，升腾到半空中，向整个初醒的县城铺开漫延，又落回到每个人身上，让城中每位早起且热爱生活的人分享。
这让我想起《世说新语》里一则故事：王戎七岁，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市井之中亦有智慧，不逊于竹林七贤的清谈。 那些米粉摊前碎碎念的家常话，看似寻常，实则藏着最朴素的生活哲学——谁家孩子有出息了，谁家添丁进口了，谁家老人安康——这些，就是中国人最大的"道"。 正如《颜氏家训》所言："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稼穑艰难，不可不知。"
这就是市井人情最阔的地方。 它不写在书里，不挂在嘴上当口号，它就藏在这些碎碎念里——藏在米粉摊姐妹递给你的一匙葱花里、一勺豆膏中，藏在笑语问你"加个蛋不"的随意里，藏在老头掰油条泡豆浆的慢动作里，藏在两个老友散步时的家长里短里。
吃完最后一口米粉，连汤也喝了个精光。我擦了擦嘴，站起来。
晨光已经把整条街都照亮了。菜市场里的人更多了，讨价还价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谁家小孩哭闹的声音、远处谁的广告喇叭里放着的汝城土话录制——"奈李！奈李！三块钱一斤，便宜卖嘟！"——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浓得化不开。
至此，我豁然明白了"人间灶火悠悠品，市井人情阔阔藏"的意境。
灶火是慢的。 它不急，一缕一缕地烧，一餐一餐地做，把日子过成日子。你急不来，催不得，只能坐下来，等它慢慢热，慢慢香，慢慢地把一碗汤熬出滋味来。想起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最好的东西都是慢的。一棵树要长成亭亭如盖，需要好几年；一碗牛骨汤要熬出白，需要一整夜；一段人情要酿得醇厚，需要一辈子。
人情是阔的。 它不是窄窄的一条线，而是一大片——像汝城这片土地一样，山阔、水阔、心胸阔。菜市场里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又带着别人的故事走。你不知道那个剥葱的阿婆年轻时候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个吃油条的老头当兵时见过什么，不知道那个卖牛蹄的老板娘在广东的流水线上想过什么。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坐下来，吃一碗粉，喝一口汤，跟老板说一声"多加点辣"，然后笑着点头——这就够了。这就是活着最本真的样子。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边的早餐摊子还在冒着热气，几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端着塑料袋装的豆浆匆匆走过。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孟元老写汴京早市的那段话：
"每日凌晨，两街巷口，皆有市人卖饮食、果实、柴炭之类，至天明不绝。"
一千年过去了，汴京的早市早已不在，但汝城的早市还在。阿婆还在剥葱，老板还在炖牛蹄，老头还在泡油条。灶火悠悠，人情阔阔——有些东西，换了朝代也换不掉，换了人间也换不走。
这又让我想起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在汝城这个"塔脚闹子"里，我想把这句话翻过来念：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 不是不忧国忧民，而是你得先学会在一碗热粉里尝出甜味、在一句乡音里听出暖意，你才有资格去忧更大的事。一个连早市烟火都不爱的人，能爱多大的天下？
这就是市井。这就是人间。
这就够了。（写于丙午年七月初三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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