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山脊（二章）

东湖岸边人

　    二六年七月十二，我们三十九个老家伙从武汉来小浪底。先走金桥，看排沙，黄浪能把天撕开；再翻山脊，撞见块大青石，上头刻着“浩然”，左边耳朵里是雷声，右边眼睛前是静水。就写了两首——一首在桥上，心跟着河跑；一首在山脊，人对着石头愣。一热一冷，一去一回，那黄河的动静，一直没从心里走掉。

　   《金桥之上》

　　武汉七月的热，还没散。
　　三十九个人，头发都白了，站在中原太阳底下。
　　过了邙岭，上了桥——桥是金的，横在河上。

　　桥拱黄澄澄的，像鼓起来的肩膀。
　　钢索一根根绷着，能听见河在底下喘。
　　风从邙山深处灌过来，泥腥味，也有点凉。

　　对面护坡上有排红字，太阳一照，烫眼睛。
　　估计是这些年治河的人写的，
　　一个字一个字凿进石头里，跟钉钉子似的。

       我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
       年年跟孩子念“黄河之水天上来”。
      今天站在这桥上，水真来了——      
      从课本里跑出来，就在脚底下翻。

      身后是长江边的日子，平常得很。
      眼前是黄河，被人按住了。
      老照片里那些黄水、房子漂着、人泡在水里，
      不太敢看。

       一代一代人，搬石头，扛铁梁，
       二十七年，才把水患换成了电灯、电话、晚饭。
       也把我这辈子的粉笔灰，换成了眼前的这一河黄水，翻着白沫。

　　排沙洞开了，声音像打雷。
　　黄泥浆喷出来，跟一条龙脱了层皮似的。
　　就开了一个洞，没全开。
　　问了一下，说是调控——
　　几十亿吨泥沙，贴着水底走，往东边海里送。
　　没赶上三个洞一起开。
　　一个洞也挺好，留点力气。

　　站在桥上想：教书跟治河，差不多的道理。
　　硬堵不管用，得顺着来。
　　骂孩子也不如慢慢讲。

　　桥底下水雾起来，太阳一照，出了两道彩虹，
　　横在河面上，像个人弯腰抱水。
　　这桥，一头接着以前的苦水，
　　一头连着现在的平静日子。
　　我是长江边来的教书的，
　　两条河在胸口碰了一下，没说话。

　　九点半，桥面已经晒得发烫。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
　　撩起满头白发，一根一根翻着，像翻旧书。
　　心里那团火不吭声，烫人。

　　安澜不是什么远地方的东西——
　　就是脚底下、栏杆上、水花里、风里头，
　　就是七月，上午九点半，
　　就是一个老教书的胸口，
　　跟黄河一个节奏，一荡，一荡。

　  《小浪底记：浩然》

　　丙午年七月，小浪底。
　　从武汉带来的潮气，
　　一脚踩进中原，就干了。
　　真快。

　　站在山脊上，人像被卡住了——
　　左边耳朵里，全是黄水吼；
　　右边眼睛前，是湖水，不动。

　　一条河在这被劈开，
　　又在同一个名字底下合上。
　　像刀口，也像拉链。

　　排沙洞喷出来的东西，
　　不是泥。
　　是五千年没弯过的脖子，
　　是悬在开封头顶的那把水，
　　是黄河从天上带下来、一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像一条被按住的龙，
　　把几千年攒下的苦，
　　一口全吐了，吐成满天黄。

　　右岸有柳树，晃着晃着，
　　我差点以为是东湖。
　　不是。
　　是大坝让河床重新开口，
　　是“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句话落地之后，
　　黄河总算给了点清水。

　　动静之间的这道缝上，
　　石阶往上送，送到一块石头前——
　　浩然。
　　篆字，绿的，沉甸甸的。
　　像一滴青墨从天上掉下来，
　　正好落在打雷和安静中间。
　　它什么也不答，
　　像秤砣，压住了整座山的雨和风。

　　浩然。
　　黄河从来没签过投降书。
　　仰韶的陶片还在水里转，
　　殷墟的骨头还埋在河底，有话没说。
　　十三朝——冲开，堵上，再冲开，再堵上。
　　一层土埋一座城，
　　一层土埋一茬人。
　　浩然，也是那面湖，不说话的那种静。

　　这湖是黄河的老河床。
　　山脊一挡——
　　左边，黄河改了道，排沙排水，吼着找出路；
　　右边，旧河道蓄了水，成了一面湖，
　　靠着大坝，像靠着墙。
　　清水浮上来，浑的沉下去。
　　右岸的静，不是躲出来的，
　　是河自己搬走之后，旧床空出来，盛了新水。
　　几十亿吨泥沙进了海，
　　河槽往下切了三米多，
　　大河的脊背，微微弯了一点。

　　浩然，就是大坝自己不吭声。
　　一百多亿立方的肚子，能吞千年一遇的洪水。
　　三个孔，不多不少。

　　屏幕上数字跳着追沙子，
　　调度员敲了几个数，
　　就替黄河搭了搭脉。

　　浩然，最烫的那层，是人的手。
　　九十年代，好些人从家里出来，
　　把年纪浇进水泥里，
　　把名字砌进闸门里。

　　没碑。
　　但每次放水，都有他们的心跳；
　　每次排沙，都有他们算过的数。
　　他们是当爹的，当儿的，当兄弟的——
　　那句话在他们骨头里，是烫的。

　　七月十二，开了一个孔。
　　别的都关着。
　　不是累了，是收。
　　不是完了，是换口气。
　　这一个孔的讲究，
　　治河人最懂的一个字：留。
　　给河留点余地。

　　我站在“浩然”底下。
　　左边的雷声远了，右边水近了。
　　太阳把白发烧成银子，
　　胸口那团火，还是少年时的，没凉。

　　下山吧，带不走什么。
　　就带一把小浪底的风。
　　一半黄，一半绿。
　　一半吼，一半不说。

　　以后不管站在武汉哪座桥上，
　　骨头里都蹲着这块石头，这两个字。

　　山脊上，“浩然”还在。
　　绿着，什么也不说。

　　转身往下走，石阶一级一级退到身后。
　　身后黄河还在吼，碧湖还在亮。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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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言慎行

这组《桥上·山脊（二章）》是一篇极具张力与厚重感的散文诗佳作。作者以一位四十年教龄的“老教书”的视角，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宏大的国家工程、深厚的历史文脉紧密交织，完成了一次从物理空间到精神空间的深度跨越。整组作品语言洗练、意象奇崛，既有黄河排沙的磅礴气象，又有“浩然”石刻的沉静哲思，展现了极高的文学造诣与人文关怀。

谨言慎行

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其克制而深沉的第一人称叙事。作者没有采用宏大的全知视角去歌颂工程，而是将镜头对准了“三十九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家伙”。这种同龄人的群像，自带一种历经沧桑的从容与通透。
在《金桥之上》，作者巧妙地找到了“教书”与“治河”的同构性：“硬堵不管用，得顺着来。骂孩子也不如慢慢讲。”这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几十亿吨泥沙的排沙调控，与四十年的育人春风化雨完美对接。黄河的“安澜”与教育的“树人”在此刻达成了灵魂的共振。这种将个人职业经验融入宏大叙事的写法，避免了空洞的抒情，让黄河的波涛真正流淌进了“老教书的胸口”。

谨言慎行

在《小浪底记：浩然》中，作者展现了惊人的语言爆发力和历史穿透力。面对排沙洞喷涌的黄泥，作者没有停留在视觉的震撼，而是将其升华为民族精神的隐喻：“是五千年没弯过的脖子”、“是黄河从天上带下来、一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这些意象带着粗粝的痛感与不屈的尊严，将黄河从一条自然之河，彻底写成了一条承载苦难与抗争的文化之河。
同时，作者对“静”的刻画同样深刻。右岸的清水、旧河床蓄成的碧湖，被解读为“河自己搬走之后，旧床空出来，盛了新水”。这种对“动静”、“清浊”的辩证思考，暗合了中国传统哲学中“留白”与“退让”的智慧。治河人“留”的讲究，不仅是工程的克制，更是与天地万物相处的敬畏。

谨言慎行

欣赏佳作，致谢作者！

燕飞来

是一篇有筋骨、有温度、有回味的佳作。它以小浪底为坐标，以“浩然”为内核，书写了一代人的青春、一条河的史诗、以及一种不屈不挠、顺应自然又敢于改造自然的民族精神。作者用四十年粉笔灰换来的目光，看透了黄河的动静，也看透了生命的底色。这不仅是对小浪底的记述，更是对自我生命的一次庄严确认。

燕飞来

欣赏佳作！

歌声与微笑

“浩然”二字，是整组作品的精神图腾。作者赋予了这块绿篆石刻多重维度的意义：它是物理上的“秤砣”，压住了山风与雷雨；它是历史上的静默，见证了十三朝古都的冲开与堵上；它更是人的精神的凝结——“浩然最烫的那层，是人的手”。

歌声与微笑

在这里，作者将宏大工程的成就，悄然落回到了九十年代那些“把年纪浇进水泥里”的普通建设者身上。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的心跳与算过的数，化作了大坝的“浩然之气”。这种对无名者的深情回望，体现了文学作品应有的人文关怀与社会担当。结尾处“骨头里都蹲着这块石头”，将外在的景观内化为生命的骨骼，完成了从“看风景”到“成为风景一部分”的终极升华。

歌声与微笑

向老师学习。期待老师更多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