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桃花未开
三月的阳光从纱帘缝里扎进来,刺得杨蓓蓓眼睛生疼。她眯着眼,举着自拍杆绕着桌上的桃枝打转,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滚动。她扫了一眼——“这桃花我看是开不出来了。”
“博主,这都几天了,一朵花都没开。”
“搏流量的吧?骗子”
“这有什么好看的,撤了撤了。”
……
她咬了一下嘴唇,硬生生将咬牙切齿一秒切换为甜美的笑容,对着镜头呲出一口小白牙,两个眼睛咪起说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直播桃花朵朵开,点点关注不迷路。我给大家跳支舞,各路大神刷火箭啊!”
二十出头的杨蓓蓓大学毕业没多久,因为没找着工作闲赋在家,作为独生女的她,爸妈对她的宠爱让她心安理得的过着躺平生活,并没有因为工作没有着落而有任何的不快,反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让她产生了些许无聊的念头,在同学的开导或是怂恿下,她开启了网上直播的生涯,时间并不久,短短几天而己。起因是她妈妈从菜场带回来一束桃枝,养在了水瓶里,为了给家带来一点春的气息。闲的无聊的杨蓓蓓成天刷着手机小视频,看到有人拍开花成了热点网红,她看着桌上的那瓶桃枝,心思也活络了起来。当天晚上她就注册好了账号,开通了直播,并且起了一个相当震憾的标题作为开场白:”全网首发!直播桃花绽放全过程,不火吃翔”
只是不成想,这桃枝带回来都三天了,她也连着直播了三天,桃枝每天剪根、换水、清洗的活她是一点也没少干,桃枝的花苞还跟买回家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看着直播间的粉丝数量从最初的十来个到百来个,又跌回五六十,弹幕打开都是冷嘲热讽外加起哄“吹牛逼呢”、“坑爹!”、“骗子、骗人的!”……
杨蓓蓓的心情说没有失落那是假的。当她看到有条弹幕说:“没意思,拉黑”的时候,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说道:“我家老宅院子里有棵大桃树,这个时候花开的可好了,比这破枝子强一万倍!”说着,鼻子轻哼了一声,眉毛一拧,这句话瞬间让直播间热闹了起来:“去啊去啊!”、“有种别吹牛。”、“敢去我就刷大火箭!”……
在线人数也开始噌噌往上涨。
杨蓓蓓瞧着架势,有种骑上虎背下不来的感觉,她说的老宅,座落在离她家居住小镇10公里的村里,这套自建房是她外公外婆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自从半年前快80岁的外公撒手跟随早几年去世的外婆西去后,房子就一直空关着。杨蓓蓓倒是没撒谎,房子小院有棵老桃树一直都在,只是这花开不开,开的怎么样,她就不清楚了。
二、闯入
杨蓓蓓关上直播间,躺回沙发椅,陷入了沉思。老宅留给她的印象其实并不好。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把独生女的她交给外公外婆照料,那个老宅,没有她在镇子里的家干净、整洁,网络也不好,她记得小时候有天写作业正想上网查资料,没有wifi的老宅里只能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最后站在桃树底下才勉强刷新出来,只是页面加载到一半卡住了,害得她将手机摔到了草地上。外公外婆去世后,屋子就空在那了,钥匙在杨妈手里保管,她爸妈隔断时间就去老宅收拾一番,把能用的物什搬一些回来。杨蓓蓓听说老宅已经在拆迁规划范围内,她爸妈为了拆迁是拿房还是分货币始终还没敲定主意。
杨蓓蓓打开手机,刷起了小视频,当她输入几个关键词“古屋探险”、“废弃房屋”、“摸宝探险”,发现搜索出来的内容流量居然都还不错时,她迷茫的心思像是投入了一束光。
老宅的一串钥匙是杨蓓蓓软磨硬缠着杨妈才得来的,她借着去帮爸妈收拾东西的由头问杨妈讨来了钥匙揣在了裤兜里,肩上的背包里放着杨蓓蓓这几天淘宝来的装备,她甚至还买了一个头灯。老宅的大门前,阳光将杨蓓蓓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投射在上面。天光正好,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杨蓓蓓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掏出一大串钥匙开锁,因为不熟悉,连试了好几把才打开了大门,杨蓓蓓兴奋地打开直播间说道:“家人们,此时此刻,我站在我们老家的正门口,瞧一瞧来看一看,看到这个斗大的‘拆’字没有?我来带大家进去探险!”
大门打开,劈头盖脸的灰扑了她一脸,顿时把她的豪言壮语给怼了回去。
杨蓓蓓呸呸连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门,院子不大,30平米见方,向阳的位置真的有一棵桃树,枝叶青碧,枝丫上挤挤挨挨地迸出花骨朵,有几朵心急的已经绽开了,在阳光下透出亮粉的色泽。
杨蓓蓓愣了一下,心想:这棵桃树真的在开了。随即开心地朝着手机屏幕说道:“快看,快看,家人们,桃树开花了,我没骗你们吧?桃树、桃花也,好看的都给我扣1”
直播间的点赞声不绝,弹幕不断的弹出“666”、“好看”等字眼,杨蓓蓓退出直播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粉丝数不断增多,别提有多开心了。心想,这个赛道我走对了。
三、启发
晚上餐桌上,杨蓓蓓像根蔫吧的咸菜被杨爸爸好一通数落:“你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在做些什么事?直播?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你当你是大网红啊?”“从大学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找份工作?”
杨蓓蓓头都抬不起来说道:“爸,我知道啦!我这不是想帮你们去老宅整理些东西嘛,省点你们的力气。”
杨妈妈嗔怪地放下筷子说道:“整理东西?那屋子里的东西不是早就搬的差不多了吗?哪里还需要你这个大小姐屈尊去整理?早点把钥匙还给我,虽然说我不担心你会出什么危险,但你爸说的对,与其让你成天天的无所事事,还不如早点给我找个工作,要么让你舅给你找个对象嫁人得了。”
“妈~~~~~”杨蓓蓓开始头疼,这样的餐谈会好像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要是真让舅拉她去相亲,这事就没这么好玩了。“好好,我明天就在网上投简历行了吧?不过老宅那边的钥匙,妈妈你还不能收走,我们学校说要我们做个调研,关于农村房屋结构与改造可行性方案。”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当我们没念过大学!别明天,吃完晚饭就滚去投简历!”杨爸爸气呼呼说道。
于是这会,杨蓓蓓“乖巧”地窝在书桌电脑前,将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电脑屏幕右下角小窗浏览器打开的却是她的直播间数据,此时她正在查看她涨了多少粉、最高在线多少人,发现点赞最高的不是她说话的时候,而是她愣了一下看桃树的那几秒。突然她刷到评论“能不能进屋看看?光拍院子没意思”。杨蓓蓓看着这条评论,心里盘算:桃树还没到盛花期,那是不是拍点现场探索老宅更好?每次拍一个屋?屋里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连只蚂蚁也不放过,每天去拍一点,这样粉丝一定可以变得多起来。
这是个启发!
而她是这样对杨妈妈说的:“妈,老宅我小时候也待过不少时间,外公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现在他们不在了,房子也快拆了,我想用我的手机将老宅的角角落落拍下来,以后,留个念想。”几句话把杨妈妈说的眼泛泪花,连说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四、再探老宅
杨蓓蓓对老宅最早的印象,始于五岁时,那会的她拖着鼻涕,被妈妈抱下自行车时,看到的宅院就是眼前的这一所屋子。只不过二十年前的屋子比现在要新一些,嗨,也没新多少嘛,一样的破房子。那会她死死地抱着妈妈的大腿哭喊着让妈妈不要去上班,外婆手上的棒棒糖都失去了吸引力。爸妈每天早出晚归的,她也慢慢地学会妥协,她慢慢地收起眼泪,在外公外婆耐心呵护下,小脸蛋上慢慢浮现笑容,甚至会曾经在外婆床上午睡醒来时,期盼着外公给她递来用井水沁的冰凉的桃子。
桃子啊,杨蓓蓓站在桃树下,这么些年,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每年外公外婆都会挑选最大最甜的桃子留给她。她忽然觉得心口闷闷地。而小时候的她,只会嫌弃这房子脏,没有城里住的舒服,会嫌弃房子破,下雨天会漏水……那时的她,还真的不是个乖孩子啊。
“外公……外婆……”杨蓓蓓嘴里轻声呢喃着,脚下不停在屋里四处走动着。
屋里的大多数家具都搬走了,显得屋子里有点空,但是这么多年居住的痕迹还保留着。她看着堂屋正中的墙面留下了一片颜色略浅的印子,外婆的遗照被杨妈请回了自己家,水磨地砖上还残留着一些香灰。杨蓓蓓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打开了直播:“家人们,这个地方是我老家的堂屋……“话说了一半,她迅速扫了一眼墙上方形的印子,对着镜头勉强挤了个笑容,顿了两秒,继续说道:“这边是进门,有个门槛,纯实木哦!看这窗户,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桃花,啥?这房间是不是我小时候睡觉的地方?这明显不是啊大哥,这是堂屋……”
老宅并不大,堂屋,两个卧房,厨房、卫生间、储物间,杨蓓蓓很快就开着直播将老宅转了一遍,粉丝数不断地在增加,弹幕不停地弹出“寻宝”、“探险”的字眼,有粉丝提议,让杨蓓蓓去寻根棍子,在地板和墙壁处敲打,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空间能被发现出来,或者哪里有密道可以通往哪处。
杨蓓蓓嘴一撇对屏幕里说道“密道?不可能!我在这屋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发现有密道。隐藏的房间?那也不可能啊,墙壁就这么薄,哪里会有多出来的房间。”话还没说完,扫一眼直播间的粉丝数随着她的话在往下降,她赶紧说道:“家人们,大家帮主播点点关注,主播带大家一起探索这个房子,大家睁大眼睛,帮我一起找这个房子的秘密!”
一句话落地,粉丝数又呈上升趋势。
“嗯,我还是很机智的嘛”杨蓓蓓看着救回来的直播数据,长吐一口气,胸中烦闷的感觉随着这口气呼出略微减淡。
五、意外收获
杨蓓蓓每天都会关注直播后台数据,她会关心粉丝的涨跌,也会想怎么提高直播的人流量,她发现在老宅直播是个很好的流量,曾经她躺在桃树下,手机开着摄像头从树下拍往天空,然后镜头追随着云卷云舒,她在一边不用说话,偶有花瓣被风吹落,也能惹的一堆人点赞收藏。她也会花时间将手机镜头对准墙角的蚂蚁窝,看着蚂蚁来回奔忙。
在这个空间,她常常会将儿时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重叠,眼睛所见、耳中所听、指尖的触碰都能让她瞬间回到过去,有粉丝说她变了,说在她的直播间看到了哲学与生命。她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产生了变化。但她变的越来越喜欢来老宅,在老宅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杨爸和杨妈当面背面不知数落了她少回,但是看着她这一天天说不上来的变化,也就松了对她的管束,只让她多注意安全,多带些东西,多添减衣物之类,可能杨爸杨妈也略听说了一些关于直播的新兴玩意,觉得让女儿有些事做比在家里天天混吃等死强。
这天,杨蓓蓓吃完早饭把碗一推,进房间收拾好东西,跟杨妈招呼了一声,又往老宅来。今天天气大好,杨蓓蓓的背包里装备齐全,吃的喝的,充电宝雨伞这些不用说,还将一张轻便型躺椅绑在了自行车后座。
到了老宅,将躺椅往桃树下一支,杨蓓蓓躺在上面舒服地眯上了眼睛,手机直播开着,镜头对准天空下的桃花,有一塔没一搭的和粉丝聊上了天。
当她在温暖的阳光下将睡未睡时,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猫叫。
“嘘……”她对着直播间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你们听到没?”
“什么啊,主播听到了啥?”
“什么也没听到啊~”
“主播要唱歌吗?来一个!”
……
“我听到猫叫声”杨蓓蓓坚起耳朵往声音的方向走去。直播间一听到有猫,留言迅速滚动了起来。
院子里前前后后找了好几遍,杨蓓蓓一无所获,还是在某位粉丝的提醒下,杨蓓蓓动身往屋子里寻去。进了屋,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强度格果然只余一格。杨蓓蓓暗骂了一声,退出直播间,一边“咪咪、咪咪”叫着,继续一间屋一间屋寻找着猫的踪迹。
最终,杨蓓蓓是在次卧的床底发现这窝小猫的。
次卧的床只余一个床架,排骨架下面堆了几个纸箱,猫叫声正是从纸箱里传出来,这些纸箱保护了小猫脆弱的生命。也不知道这些小东西在这几天了。杨蓓蓓左右看了一下,没看到老猫的踪影,老猫去哪了?她还要不要回来?正想着,杨蓓蓓将手伸向床底,慢慢把纸箱连同奶猫一起拉了出来。
拉出来一看,杨蓓蓓有点慌神。纸箱里两黑一白一共三只小奶猫,可能刚脱离母体不久,身上还留有残留血迹,一只小黑猫已经在纸箱里变的僵硬,另外两只看状态也不是很好,纸箱很破旧,还被不明液体沾湿了一半,小奶猫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因为纸箱拖动的动静,惹的小可怜们扯起嗓子叫唤了起来。
杨蓓蓓心想:糟,这小猫没了老猫的庇护,恐怕挨不过今晚。她放下纸箱,随即在屋里四处寻找了起来。衣柜、抽屉,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布片或者旧衣,随便什么都行。
六、外公的礼物
杨蓓蓓把老宅里里外外搜罗了好几遍。就差没把地板撬开看一看了,经过她的翻找,一黑一白两个小奶猫此时被安顿在一个干燥的鞋盒里。盒子里垫着旧棉花和废报纸。她把鞋盒搬到躺椅旁边,躺椅挡着风,桃树挡着太阳,避免阳光直接晒到小奶猫身上,温暖的空气将它们身上的寒冷慢慢驱散。那个已经去了喵星的小黑就地掩埋在了桃树下。
杨蓓蓓打开手机,凑着时断时续的信号,在网上搜索养小奶猫的攻略。哎呀,老鼠大的奶猫该吃什么啊?羊奶粉?奶瓶?这些东西哪里有买啊?她手忙脚乱地查找攻略,查找地图,还好,离老宅6公里处就有一家宠物店,她锁门骑车很快就将所需物资采买了回来。店员小姐姐还好心地用店里的热水替她泡了一奶瓶的羊奶粉,方便她救小奶猫。
小小的奶嘴刚塞进小奶猫的嘴中,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吸吮了起来,橡胶奶嘴发出叽咕叽咕的轻响,一只喝完10ML的奶,肚皮滚圆地睡死过去,另一只又开始叽咕叽咕……
看小奶猫们稳定下来,杨蓓蓓才感觉到拿小奶瓶的右胳膊传来一阵刺痛。她撸起袖子一看,手背与手肘之间的地方,有一道15CM长的红印子,像是在哪刮到的,摸着火辣辣的疼痛。衣袖上则是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
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
衣袖上的褐色,像是厨房那边擦到的。她边想边动身向厨房走去,她给小奶猫找垫猫窝的材料时,来厨房翻找过,厨房不大,东西却多,她根据脑海中的记忆,找寻尖锐的硬物,这才发现,灶台旁边有个空水缸,空水缸下面垫着几块硬板,她这胳膊,估计就是被这硬板给刮的。
水缸没水,也不大,她咬着牙,把水缸往旁边挪了半尺,。这才发现,水缸下面垫着的硬板还用牛皮纸包裹着严严实实。“咦?”杨蓓蓓不禁好奇去拆开牛皮纸。
落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本笔记本!
岁月带走了鲜艳的颜色,只留下暗沉的墨绿色与封皮上的花纹,翻开本子,里面用整齐的笔迹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的纸,签名是居然是外公的名字。
这是?外公的日记本?
水缸下,这样的本子还有一摞五六本,每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方方正正的像砖头一样,杨蓓蓓望向天边的夕阳,心想:这是外公留给我们的礼物吗?
七、我的翠芬
到家的杨蓓蓓,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了一大堆的东西,杨妈妈吃惊地看着两只小奶猫以及一摞笔记本,久久说不出话。
“妈,老宅发现的小猫,要是不救,它们会死的!”
“妈,快看我找到了什么?!我可是从水缸下发现的!”
屋子里只听到杨蓓蓓叽喳的说话声。
杨蓓蓓一看时间,“七点了!要喂小猫喝奶了!”只见她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小奶瓶,羊奶粉,麻溜地去厨房冲奶,两个小奶猫“叽咕叽咕”喝饱后安稳地睡着了。
杨妈妈见小猫还小,也不忍心将两个小生命扔出门外,于是帮着杨蓓蓓一起用旧衣服搭了一个猫窝,并妥贴地垫上了尿垫。这才拉着杨蓓蓓一起坐在台灯下,开始翻阅那些本子。
“1974年3月15日,天气晴,今天终于把翠芬娶进门,我会好好待她。她喜欢看花,我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吧。”
“1974年4月25日,天气阴,翠芬出去买菜了,她说今天要给我做几个拿手菜,会是什么呢?我有点期待。”
“1975年5月18日,天气小雨,今天弄瓦之喜,苦了翠芬了,给我生了一个大胖闺女,六斤五两的大胖闺女,得给她起什么名字呢?“
“1976年4月3日,天气晴,翠芬将开花的桃枝剪了两枝,插在花瓶里,花好看,她也好看。
……“
“妈,翠芬?是外婆吗?”杨蓓蓓抬头问杨妈。
杨妈一脸动容说道:“翠芬就是你外婆。”
杨蓓蓓有点意外,问道:“外公居然还写日记?”
杨妈妈点了点头,一时无话,只是指尖拂过翠芬两个字,并把本子往杨蓓蓓那边推了推,示意她继续翻。
这个夜晚,杨爸爸发现屋里分外的安静,母女俩难得没怎么说话静静地坐在台灯下,翻阅着一本又一本旧笔记本,偶尔会用纸巾擦下眼角,偶尔又会开怀畅笑。餐桌底下,有个用旧衣服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两个小奶猫,喝完奶粉正睡的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被杨妈妈派去照顾那两只小奶猫,还给了严格的时间表喂羊奶粉。杨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台灯下紧挨着的妻女。
八、我念你听
把日记本拿回家后的这两天,杨蓓蓓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太对劲,做什么事都提不劲来,热衷的直播事业也停了摆,唯独面对两个奶猫,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超强的执行力,她为小猫定制了一张生活安排表,按时间顺序分别标好喂奶、更换尿垫,更贴心地为两个奶猫记录每天体重克数。
杨妈妈倒是一切如常,被问及为什么日记本会被垫在水缸下时,杨妈妈拧了一下眉说道:“妈刚去世,家里乱糟糟没来的及收拾,那摞本子摆在手边就随手拿去垫缸底了,爸那会顾不上这些,成天就搂着妈的遗照叹气,哎。后来事一多,也就忘记这茬了。”
言罢看了一眼杨蓓蓓,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要直播用吗?那先交给你保管,要弄丢或者弄坏,我撕了你的皮!”
杨蓓蓓闻声心想:撕我皮?也不知道是谁拿去垫了缸底,也不谢谢我费这么大力找回来,要是我没发现,不就随着拆迁一并没了吗?对了,直播,我来试试直播念外公的日记吧!
想到就做!
当天晚上,在喂完奶猫安顿好以后,杨蓓蓓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日记本摊开在台灯下,打开手机直播间,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投射在直播间的界面,而是专注地看着日记本上一行行因为年代久远发黄沁墨的笔迹。
“1974年3月15日,天气晴。今天终于把翠芬娶进门。她喜欢看花,我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吧。”
“翠芬是我外婆,我外公跟我外婆感情应该很好,这棵桃树,就是院子里这棵,原来已经经过了这么多年,这树的年纪比我妈年纪还要大呀。”
“1975年5月18日,天气小雨。今天弄瓦之喜。苦了翠芬了,给我生了一个大胖闺女,六斤五两。”
“1976年6月8日,小囡学走路了,才走了两步就在桃树下摔了一大跤,哭的墙皮都能抖落下灰,翠芬心疼了足足三天。”
“1977年4月3日,天气晴。翠芬将开花的桃枝剪了两枝,插在花瓶里。花好看,她也好看。”
“日记里的小囡就是我妈,原来我妈小时候这么爱哭,她还老骂我是蚌哭精,真的是没天理啊。”
杨蓓蓓随意的翻着日记本,读一条,便将自己的想法跟着说上一说,翻到某一处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此时,她抬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正巧看到弹幕在跳着“无聊”、“这有啥好念的”、“这是走文艺风了?”、“什么玩意儿?”
她无视这些弹幕,继续翻开一页念着:
“1984年5月20日,翠芬说今年的桃子没有去年的大,没有去年的甜,我听着没有分辨,她想吃甜的大桃子,我去镇上给她买。”
“外公这个人……”
……
“2000年8月10日。今天蓓蓓出生了。六斤八两。是个女孩。”杨蓓蓓的手指在日期上顿了一顿。
“2001年4月3日。蓓蓓会走路了,在桃树下摔了一跤。她妈要打她,我没让。苗明年还能长,孩子一年就大一岁。”
“蓓蓓就是我,我就是蓓蓓,原来摔跤也会遗传啊。”
“2014年3月13日,今天她走了。桃花正开。”
杨蓓蓓沉默了。她印象中的3月13日,外婆永远地离开了,妈妈抱着她哭的撕心裂肺,而外公?外公站在开着桃花的树下,仿佛成了一座石雕。
手机直播的弹幕还在不停滚动,只是跳出来的字幕成了“别念了,主播,我的眼睛进砖头了。”、“我哭了。”、“摸摸主播。”
杨蓓蓓没有再说话,关了直播间,也没有看数据,就这样沉默了好久,手指抚过本子泛黄的纸页,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直到翻至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桃花落了。”没有时间,没有落款,有的,只有无边的落寞与遗憾。
九、归来
熄了灯,躺在床上,杨蓓蓓久久没有睡意,脑海里不停浮现的是老宅、老宅的桃树、厨房水缸下的日记本,日记本里的内容,以及两只小奶猫。
自从将两只小奶猫救助回家后,她和杨妈妈每天都在两只奶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一黑一白两个小猫在他们精心照料下,也由最初的濒死状态变的生机勃勃。既然睡不着,杨蓓蓓干脆披衣下床,去看两只猫去。两个小猫互相搂抱在一起,小白猫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鼻子、脚爪底是嫩嘟嘟的粉色;小黑猫则全身乌黑,只有额间有一小撮白毛,像极了夏夜里孤悬的那轮明月,两只猫都长着一双金灿灿的眼。别提有多好看了。
等杨妈妈早上起床,发现宝贝女儿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正香,怀里两只奶猫也睡的死死的,杨妈妈摇了摇头,回房间拿了被子帮女儿盖上,不想惊动了杨蓓蓓,杨蓓蓓小心地将奶猫抱起,笑着对杨妈妈说道:“妈,我给它们起了名字,这只叫春桃,这个叫夏夜,好听吗?”
春桃与夏夜,好听,春桃与夏夜,也好看。
杨蓓蓓停了几天直播。
她慢慢地翻看日记本后面的内容。有时候在沙发上,有时候在床上,春桃和夏夜趴在她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把本子合上,过了一会儿再翻开。外婆去世后,外公一个人在老宅,爸妈怕他孤单,每逢节假日都会带着杨蓓蓓来老宅住上一段时间。寒暑假里也是让杨蓓蓓过来跟外公同住。杨蓓蓓记得那会她很抗拒来老宅,这里的房间又破又旧,被子总有一股霉味,屋角还有永远清理不干净的蜘蛛网。更可恶的是没有wifi,手机信号也是时有时无。
于是当她看到日记中外公写道:“蓓蓓来了,说老宅没Wi-Fi,不肯多待。我说下次来桃花就开了。她说谁要看花。”
“桃花开了几朵,数了又忘了——记这个有什么用。”
“桃花又开了,记不清几朵了。想让她看看。”
“归来。”
日记的笔迹越往后越潦草,甚至日期都不再记录,只是在空白页上草草写上几个字,最后归来两个字,分别写在摊开的两页纸上,字歪扭巨大,撑满整张页面。杨蓓蓓想起外公去世前那段渐渐沉默的时日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滑落下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直播平台,粉丝数量已经涨到5000,有很多私信与留言。她随手点开几个:“主播,还在吗?怎么不说话了?”
“明天还念吗?”
“我要回去看我爷爷”
“那个年代的人,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听完今晚的直播,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主播,外公的日记出书吗?我买。”
……
看着这些留言,杨蓓蓓把鼠标点向自己的个人资料,她将头像设置成老宅桃树上怒放的桃花,并把ID改为了“每逢佳节蓓思春”。
十、不说再见
老宅要拆了。
拆迁前一天,杨蓓蓓推着自行车,站在桃树下,桃花早就落了,碧青的叶子遮挡着头顶的阳光,树上结满了青桃,小小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
听说,这棵桃树会被移栽到别处。
她摘了一些青桃,找个塑料袋兜了满满一大袋。她想到了一个法子。用来保存外公的桃树。
回到家,她把青桃摘洗干净,晾干,找了一个大玻璃罐,按网上查到的方子,将青桃放进罐子,倒进白酒与冰糖,再将盖子仔细封好。
她在罐子封条上记上时间“2026年5月9日,青桃酒,来自外公外婆的桃树,蓓蓓亲手做。”
她把青桃酒放在柜子深处,和那摞日记本放在一起,合上柜门。
春天过去了,酒还在酿。
春桃和夏夜会陪着她很久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