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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王成家 / 烟火余烬里的乡愁——评李雄生散文《煨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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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李靓才 于 2026-7-19 12:42 编辑

编者按:别在精修食谱里找答案了——真正的辣,是草木灰里滚过、穷年月里熬出的。李雄生用一碗无油“煨辣椒”怼退周作人,把湘鄂赣交界的风硬生生吹到你鼻尖。母亲絮叨几十年的那缕焦香,早不是菜,是游子拔不掉的根。读完,你喉头会烫。(编辑李靓才)

烟火余烬里的乡愁
——评李雄生散文《煨辣椒》
王成家

  读罢李雄生的散文《煨辣椒》(发表于2026年7月19日《湛江晚报》),舌尖仿佛被那股混杂着草木灰焦香的辛辣狠狠撞了一下,旋即满口回甘。文章写的是“煨辣椒”,落笔却是一方水土、一段岁月、一种人情,更是物质匮乏年代里,底层百姓在烟火气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与生活美学。

  文章开篇便见张力。作者引周作人“五味之中只有辣并非必要”之语,随即以一句“那是他没有吃过我们家乡的‘煨辣椒’”断然反驳。这不只是立论的高明,更是文化身份的宣告。周作人是江南士大夫,其饮食观自带水乡的清淡与书斋的精致;而作者来自湘鄂赣交界的乡野,那里的味觉热烈、奔放、直击魂魄。两相对照,瞬间将读者拽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感官世界,也为全文确立了“民间对抗庙堂、乡土解构经典”的基调。

  紧接着,作者抛出一句民间箴言:“油多出好菜”。这符合大众对美食的朴素想象。然而笔锋陡转,指出家乡的“煨辣椒”偏偏“不会放半滴油”,却照样“爆响味蕾”。这一反常识的设置,极大地勾起了读者的好奇——原来它不是靠物质的堆砌,而是靠技艺的打磨与食材本真的释放。

  文章最为人称道处,是其近乎“博物志”般的细密描摹。作者对“煨”字本义的追溯,对三个“优质”条件(辣椒、柴火灰、豆油)的逐条罗列,都透着真切的实操经验。

  在辣椒选材上,作者目光如炬:沃土长出的辣椒品相虽好,味道却“瘟”;反倒是贫瘠的沙性黄泥地孕育的辣椒,滋味浓郁。文中特意点出家乡城郊村后那片沙性黄泥地,以及俗名“灯笼辣椒”的本土品种——肉厚皮薄、辣而不麻,正因生于贫瘠而风味卓绝。由此宕开一笔,联想到“纨绔子弟”与“贫寒栋梁”的世情哲理——饮食之道与为人之道在此处打通,“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不只适用于人,也照应着植物。这种由物及人的联想,正是散文“形散神聚”的命脉。

  而对“柴火灰”的讲究,更将文章的野趣推向高潮。普通茅草灰冷得太快,杂木松木炭火过旺易焦,唯有“冬茅草”烧成的灰,冷却慢且不结块,堪称天选。作者顺带提及以此为食的“冬毛老鼠”,不仅丰盈了知识密度,更渲染出浓郁的山野气息。这种对火候载体的极致追求,令人想起陆羽论茶时对水的挑剔,袁枚谈烹饪时对食材的严苛——这是一种深植民间却从未被理论化的工匠精神。

  制作过程的描写尤其充满动态感与声画感:“埋进”“滚烫滚烫”“五六分钟”“捣烂捣碎”“越烂越糊越好”——词语精准还原了劳作现场。那个专门的“捣辣椒钵子”,以广东汤煲类比,亲切且具象。这已不只是做饭,更像一场朴素的仪式。待到豆油(而非酱油)浇入捣烂的辣椒,那股特异香气仿佛穿透纸背。作者刻意强调“豆油”不可替代,是对传统工艺的坚守,也是对地道风味的捍卫。文中还提到“煨茄子”“小鱼小虾”等辅料,展示出这道菜的包容底色,但那股源自草木灰的焦香与豆油的酱香,始终是魂。

  好的食物散文,终须落到一个“情”字。对作者这一代人来说,“煨辣椒”是刻入基因的味觉记忆。它是端午餐桌上的“里子面子”,胜过鸡鸭鱼肉;它佐酒,能让人想象出“挟一筷子‘煨辣椒’,喝上一口应节的雄黄酒”的怡然自得。文中最为幽默也最深情的笔触,莫过于设想法海若吃了“煨辣椒”便会放过白娘子——这荒诞的玩笑,实则是以最天真的方式向家乡味道献上礼赞。连冷面神仙都能打动,何况凡人?这种夸张有效消解了前文关于物资匮乏的沉重,透出底层百姓苦中作乐的豁达。

  然而,文章的收束处却漫上一层薄薄的忧伤。母亲进城后再吃不上“煨辣椒”,絮叨了几十年。这“絮叨”二字力重千钧——它不是怨尤,而是对故土生活方式消逝的低回挽歌。城市化碾过,灶膛消失了,冬茅草难寻了,那种慢节奏的“煨”的时光也一去不返。如今超市里摆满精致的辣椒酱,却再也复制不出那缕“淡淡的山野清香”。更遑论文中那句“湖南人不怕辣,湖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的民间归纳,早已明示辣味是地域性格的烙印,而母亲将“煨辣椒”视作性命的执念,恰是这种烙印最私人的注脚。

  文章结尾论及地域饮食差异,从“湖南人不怕辣”到江浙广东的不食辣,实则是在探讨地理风土对人格的塑造。对作者家乡的人来说,吃“煨辣椒”早已超越口腹之欲,而是一种生命本能,一种身份认同。正如母亲视其为命,这种强烈的情感依附,使“煨辣椒”跳出食物的范畴,成为联结游子与故土的精神脐带。

  《煨辣椒》是一篇典型的“舌尖上的中国”式散文。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美味往往不在繁华的酒楼,而在乡野的灶膛;真正的文化不只藏在典籍深处,更流淌在百姓的日常烟火里。那碗不起眼的“煨辣椒”,煨的是岁月沧桑,是对平庸生活的抵抗,更是对故乡永不变质的眷恋。读完此文,我们记住的不只是一道菜,更读懂了一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里,人们对生活最质朴、最滚烫的热爱。

原玉:

煨辣椒
李雄生

  周作人说:“五味之中只有辣并非必要。”那是他没有吃过我们家乡的“煨辣椒”。

  “盐出五味,油到菜香。”要做好一道让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的好菜,通常来说,盐和油是必不可少的,我母亲常说,“油多出好菜”。但在我们家乡,做“煨辣椒”这道菜,却偏偏就不会放半滴油,照样爆响味蕾,唇齿留香,凡吃过的,无不认为是一道上好的美味佳肴。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我们家乡人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可算得是给我们这个历史悠久的古老民族,在饮食文化上作出了一点小小的贡献。

  “煨”字的本义,是指把生的食物放在高温的灰火中加热烧熟。“煨辣椒”,顾名思义,就是在滚烫的火灰中把辣椒烧熟。在我们家乡,辣椒出来后,家家户户餐桌上都少不了这道菜。不过要做好这道菜,这三个条件是必不可少的:优质辣椒,优质柴火灰,优质豆油。

  首先得挑选好辣椒。说来也怪,在那种油性足,黑得发亮的土壤里栽种出来的辣椒,只是产量高,品相好,口感却一般,吃起来还有点类似于现在大棚里种出来的蔬菜,感觉有点瘟瘟的。反而是在那种比较贫瘠的,带点沙性的黄泥地里,种上辣椒苗,经过精心栽培管理,比沃土里长出的辣椒,口感却要好多了。不仅仅是辣椒,其他蔬菜和瓜果也是如此。世上万物皆同一理,有些大富大贵之家,往往生出纨绔子弟.;一些贫寒之子,反倒可以奋斗成有为之才。

  我们家乡在城郊,人们讨生活,皆半为作田半为种菜,田里产出的稻谷负责解决肚子的温饱,土里种出来的蔬菜除了自己吃之外,还要挑去城里换点油盐钱。辣椒是大家餐桌上的当家菜,大路菜,有如白菜,有如萝卜。村子后面有片沙性比较重的黄泥地,大家都喜欢在这片不怎么肥沃的地里,栽上一种俗名称之为的“灯笼辣椒”。这种辣椒肉厚皮薄,辣性属中等:有一定的辣味,但又不至于辣得舌头发麻,喉咙刺痛,最适合用柴火灰煨着吃了。有诗咏道:“身材修长半悬空,少时青葱老来红。酸甜苦辣皆尝尽,唯有尔味最烈浓。”这种辣椒,家家户户每年都要种上一两百株。端午节前几天,头轮辣椒就大都成熟了。那一个个或红或绿的辣椒,小个灯笼似的,挂在半个人高的辣椒树枝头,衬着一片片翠绿的叶子,微风拂过,恰似一幅浓墨重彩的丹青。

  煨辣椒前,先要在灶膛里烧一大堆草木灰,最好是用那种又长又粗的冬茅草烧成的灰。一般茅草燃烧后,灰冷却得很快,辣椒煨不熟。杂木和松木燃烧后,又会结成一块块红红的木炭,炭火太旺,会把辣椒从里到外烧成一堆焦皮。冬茅草叶子又粗又长,叶片中间有一根松松软软的冬茅杆。冬茅草的杆和根嚼起来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山上有种专吃这种杆和根的老鼠,就叫“冬毛老鼠”,皆长得肥肥壮壮,大的可以长到十来斤,是一道口味和营养都极佳的山珍。冬茅草烧过后的灰,比一般茅草烧后的灰冷却慢,又不会结成一块块炭火,是制作“煨辣椒”的天选之材。把辣椒埋进刚燃烧过的,红红的滚烫滚烫的冬茅草火灰中,五六分钟就够了,既可以烧熟烧透,又不至于烧焦,还能让辣椒中融汇进一缕冬茅草特有的淡淡的山野清香。我们还用这种方法煨包谷,煨红薯,煨糍粑等。

  辣椒煨好后就要放在一个罐子或是一个装菜的大碗里,用一根尺把长,一握粗的圆木棒棰将其抖烂抖溶,要抖成糊状,越烂越糊越好,尽量做到几乎看不到一点辣椒皮。家境稍好点的,都备有一个专门用来抖辣椒的陶瓷钵子,这个钵子的大与高均为盛饭的碗一倍左右,类似于广东人煲汤的罐子,只是不用盖。

  抖好后,再放上适量的细盐,加两小勺糊糊的,深褐色的优质豆油(不能用酱油,豆油拌“煨辣椒”有一种特殊的催发味觉的香味),待搅伴均匀后,一碗“煨辣椒”就做好了。

  有些人还会煨几个茄子抖在一起,或者里面放点小鱼小虾,那就又增加了另一种风味。

  这样做出来的“煨辣椒”,五味调合,色香味俱全,鲜、辣、甜、香、咸都有了,在我们家乡,无论老少,没有人不喜欢,还是招待贵客的上品菜肴。

  过端午节时,要是谁家餐桌上能有这么一碗“煨辣椒”,里子面子就全有了。比鸡鸭鱼肉都受人们欢迎,甚至给碗山珍海味也未必见得肯换。吃饭时,挟一筷子“煨辣椒”,喝上一口应节的雄黄酒,那份韵味,那份情调,那份浪漫,那份怡人自得,该有多么享受。我常常想,要是法海当年能来我们家乡,这样美美地享受一顿,也许就会放过那么让人怜爱的白娘子了。

  不过,辣椒是一种地方菜,只有湘鄂川等几个省的人喜欢吃,有句话,湖南人不怕辣,湖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在我们家乡,很多人把吃辣椒,尤其是把吃“煨辣椒”当成了他们的命,我母亲就是如此,进城后吃不上“煨辣椒”了,她絮絮叨叨了几十年。当然,还有一些地方的人也吃点辣椒,如云贵。但江浙和广东等地是不吃的,主要和气候与习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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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读两篇佳作。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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