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天龙 于 2026-7-6 13:37 编辑
《石家河笔记》
仲夏的这一天,大巴拐下汉宜高速。
退休后的时间变得很宽,妻在窗边说:“看,田里的秧苗真绿。”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五千年前的这片土,
是否也长着同样的稻禾。
新馆赭红,宽宽大大地卧在路边,
四万八千平米,像一截刚从田里捞出的厚砖坯。
宣传册上说它是俯首的玉凤,从田野里“长”出来,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觉得更像先灌了钢筋水泥,
再贴上暖色调的外墙砖。
教了一辈子语文,漂亮话我和妻都懂,
修辞有时是哄人的,不必较真。
冷气很足,妻从包里抽出那条旧丝巾,围住了脖颈。
玻璃柜里,玉团凤蜷成温润的环,
标签上赫然写着“中华第一凤”。
“第一”这两个字,莫名让我想起
从前在讲台上评职称,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退休证上不过一枚红章。
五千年前刻这玉的少年,也许只是河滩上捡了块好料子,
顺手雕出心里头的飞鸟,打发了一个闷热的午后。
他哪想过要争头名呢。
旁边的玉神人瞪着眼,面容肃穆,
倒让我想起年轻时,那位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东方思想者”面前围了一圈人。
导览牌上,煞有介事地拿来和罗丹比肩。
“比西方早四千多年。”
我忍不住低头和妻笑了一下,这种跨时空的攀比,
像把两个不同村子的人,硬拉到同一张桌
比谁家的稻谷收得多。
陶偶垂着头,双臂环抱,支着双膝。
或许只是当年烧窑时火候没看准,陶胎裂了,
蹲在河滩上发愁,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可他那样蹲着,是真的沉静,像在听风穿过水稻的声音,
不争辩,不较劲,比导览词里灌的“哲思”厉害得多。
头顶的全息投影,轰轰隆隆地复原着古城的烟火,
几个年轻人伸手去抓虚拟的火光。
我也伸手,指尖穿过一阵冰凉的蓝光,什么也没摸着。
那边有制陶体感屏,滑过去光溜溜的,
没有泥巴,也不粘手。
先民捏陶,可是掌心磨了厚厚的茧,满手都是汗。
展柜里的陶器隔着防弹玻璃,
我们欣赏的是“乐趣”,他们过的,是“生计”。
走到展厅最安静的角落,我们遇见了那尊合掌跪坐的小陶人。
腰间缠一圈细泥绳,眼睛只是浅浅两道刻痕。
妻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
“你看,跟堂屋里的菩萨,一模一样。”
我噎住了。五千年了,那种卑微又笃定的敬畏,
那种无需言语的祈求,竟连一个动作都没走样。
走出馆外,六月的太阳白晃晃地砸下来。
妻从包里翻出那把旧遮阳伞,伞骨弯了一根,
撑起来歪歪斜斜的,但她偏要撑着。
回程的大巴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我望着窗外,汉宜高速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铺在田野上,
绿的更绿,金的正慢慢转成琥珀。
那光像谁在傍晚随手撒下的稻米,从天门一直铺到武汉。
下午两个小时,穿过了一条五千年的隧道。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绿的连成一片。
如今该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今晚的厨房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在馆里买的明信片。
五千年前那位捏泥人的匠人,
如果知道自己随手一捏,变成了纪念品柜台里的三块五,
是会笑,还是会摇头?
我不知道,
但车过天门河时,妻醒了,揉着眼问:“到武汉了?”
我说:“还早,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靠过来。
空调大巴轰轰地向前开,
五千年的路我们快走完了,
剩下这一段,只是寻常的湿热的回家的夜路。
《天门河的竞渡礼赞》
武汉的车轮碾过六月的晨光,
我们在天门河畔,抛下城市的喧嚣。
二桥撑开青灰色的拱门,
茶圣陆羽沸煮过千年的波涛,
今日被震天的鼓点再次腾烧。
八时五十分,烈焰直冲云霄,
200米直道,由东至北,劈开流水迢迢。
十加二的阵列,是龙族苏醒的脊梁,
桨叶落下,搅动起楚地不屈的狂潮。
礼赞这决绝的冲刺!那不是征服水域的蛮力,
而是屈原《九歌》在水面下,被汗水反复打捞起的魂魄在咆哮。
赛场上“龙马奔腾”不只是宏大的口号,
它更是天门人“敢闯天下”的意志,在古老的河道上晒出骄傲。
香囊的苦艾与粽叶的清香相缠绕,
文旅融合的锦带,将民俗刻进现代的浮雕;
这不仅是省级公开赛的竞技场,
更是楚文化血脉里奔涌的时代浪潮。
我礼赞镜头之中,昂首奋进的龙舟;
更礼赞镜头之外,那些被航拍推远被直播忽略的丰饶——
是鼓手高高扬起时,腮帮上充血的火苗;
是压浪者稳稳坐定时,脊背上如山的煎熬。
无人机虽然让你我在云端俯望,
但我仍要赞美这最贴近大地的心跳,
真正的雄壮,从不需要合成滤镜的照耀。
众人齐桨,这不仅是二十二人与河水的摔跤,
这是无数颗勇敢的心脏,在同频共振中燃烧。
赞誉落幕,人影渐消,
但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已化作天门之水,
在我胸中,生出龙鳞,奔腾不息,永不言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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