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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父亲的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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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25 18:58: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南益阳
本帖最后由 黄皮人 于 2026-7-3 05:46 编辑

【编者按】《父亲的扁担》是一篇以物寄情、以岁月写大爱、质朴至深的乡土抒情散文。作者以悬挂书房二十年的老枣木扁担为核心意象,以水乡堤埂、晨雾芦苇、寻常烟火为底色,回望漫漫成长来路,追忆父亲沉默隐忍、厚重绵长的一生父爱。这根饱经风霜的扁担,被岁月磨出深浅凹槽、浸满半生汗温,它不仅是父亲耕耘糊口、帮扶乡邻的谋生器物,更是托举少年走出水乡、奔赴山海的人生脊梁。
全文不事雕琢、字字真心,以细腻琐碎的生活片段铺展深情:雾堤送学的坚定背影、连夜奔走补齐餐票的笨拙温柔、隐瞒病痛的默默隐忍、堤埂栽柳的绵长期许、珍藏十年旧物的无声牵挂。父亲从不用言语诉说爱意,却以一生辛劳、谦卑善良与坚韧担当,为子女撑起前路、积淀底气。扁担无言,承载岁月悲欢;父爱无声,贯穿半生归途。文章终以物悟心、回望传承,诠释了平凡父辈最动人的深情,以及代代不息的责任、期许与温柔。




       父亲的扁担



       我的书房墙上挂着一根扁担。

        那是水乡的枣木做的,两头微微翘起,像一弯浅浅的月牙。木头年深日久,早已干裂了,裂纹细密如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扁担中间被绳索勒出的凹槽却依旧清晰,油亮油亮的,仿佛还有温度——父亲肩胛的温度。

        那是父亲离世时我特意挂上去的,二十年了,我每隔几个月就用软布擦一擦它,擦的时候不敢用力,怕那些属于父亲的汗迹会被我抹去。

        这根扁担陪了父亲大半辈子。它挑过谷子,挑过鱼苗,挑过湖区的淤泥去肥田,也挑过砖瓦帮邻居修屋。可在我记忆里,它最郑重的使命,是挑着我的行李,走在窄窄的堤埂上,送我出湖读书。

        水乡没有山,有的是连天的水。村子像一片树叶浮在水面上,出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水路,撑船;一条是堤埂,弯弯曲曲地通向镇子,再通向更远的县城。堤埂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一边是湖水,一边是水田,走在上面,总觉得自己是一根线上的针,被谁牵着往前缝。

       父亲读过几年私塾。在我们那个水乡小村里,这是很稀罕的事。能写一手柳体字,打得一手好算盘。据说那个时候公社粮店曾经点名招聘他,他却硬是没去吃国家粮。可这些本事没能让他离开这片水,分田到户那一年,他分到了八亩水田和两亩鱼塘,从此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农闲时,他替人写对联、记工分、写诉状;村里有了红白喜事,父亲便坐账房写礼单,或是当都管先生、资客先生,安排得井井有条。

        父亲常说:“读书才有出息。”他说这话时,正蹲在船头补渔网,手指翻飞,梭子穿来穿去,网眼织得匀匀的。“我这点墨水,是泡在湖水里沤烂了。你不一样,你得走出去。”

        走出去,就得先走上那条堤埂。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我十二岁,逃学去湖里撑船,被父亲从芦苇荡里揪回来。他一句话没说,抽出扁担,在我小腿上抽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火辣辣地疼,像被鱼尾甩了一记。我咬着牙没哭,看见他握扁担的手在抖。

        夜里他端了盆热水进来,蹲下身给我敷伤处。手很轻,像在摸刚出壳的鸭雏。末了他说了一句:“书不读,将来就只能扛这根扁担。”

        我上县二中那年,父亲四十七岁。通知书是乡邮递员踩着自行车送来的,父亲接了,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打开。看完,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经济牌香烟”的盒子,已经锈出几个窟窿眼。他数钱数了很久,五块两块一块的,分门别类用橡皮筋扎好,又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添进去。

       扁担原是搁在屋檐下的,他用湿布擦了两遍,又在两头缠了旧布条,怕磨坏了行李。行李归置好了:一头是被褥和换洗衣服,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防潮;另一头是米袋子,还有几个广口瓶,装着咸菜、豆酱和炒黄豆。扁担两头挂好,他弯下腰试了试重量,直起身来,说了声:“走吧。”那天,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对我说:“那一下,打错了。”

        堤埂上的露水重得很。父亲换了草鞋走在前面,踩过去,脚下全是湿的。天亮得慢,湖面上浮着厚厚的雾,白茫茫地铺开,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脚下的堤埂灰蒙蒙地伸向远方。芦苇在风里刷刷地响,偶尔有水鸟叫一声,声音被雾闷住了,传不远。

        父亲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扁担在他肩上不紧不慢地颤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船桨划水的节拍。他今天穿了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可走了没多久,后背就被汗洇透了,颜色深下去一大片。

       “爸,我帮你抬一会儿。”我紧走几步跟上去。

       “不用。”他头也不回,“堤埂窄,两个人走不稳。你跟后面,看脚下。”

        我只好跟在后面,看他的背影在雾里忽浓忽淡。他的脖子向前微微伸着,像一只瘦鹭鸶在试探水深。肩上的扁担两头沉甸甸地坠着,中间被肩膀顶起一个弧度,那弧度绷得紧紧的,仿佛再多一分力就会折断。可它一直没断。那根桑木的扁担柔韧得出奇,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就这样走了五十里。

        到县二中时,太阳早已出来了,照得水面上金灿灿的。父亲把行李搬进宿舍,铺好床,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个煮熟的鸡鸭蛋——青壳的,湖区家家养鸡鸭——塞到我枕头底下:“饿了吃。别光啃咸菜。”

        夕阳西下,他转身往回走,扁担又上了肩,这回是空的,两头微微翘着。我站在宿舍门口看他走上江堤,空担子在他肩上颤得更轻巧了,吱呀声也变得清亮。他一直往前走,慢慢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雾和光一起吞没了。

        高一读完,父亲托了堂舅外公的关系,把我转到县一中。舅外公是教育局里的一个小领导,转学手续也跑了三趟。每次父亲都要步行到镇上,再搭班车进城。最后一趟回来,他难得地笑了,从怀里掏出入学通知书,纸被他攥得汗津津的,边角都磨毛了。

        县一中在城关区,食堂用硬纸壳餐票,红的蓝的绿的,不同颜色不同面值。每月父亲把钱寄给班主任,班主任换成餐票给我。第二学期刚开学,我去食堂打饭,一摸口袋,三十几张餐票全没了——荷包底被人用刀片划开一道口子,整整齐齐的,像裁纸刀裁的,餐票是昨晚睡觉时被偷的。

        我愣在窗口前,身后的人催,大师傅敲着铁勺喊“快点快点”。我退出来,坐在食堂门口的花坛沿子上,看着别人端着搪瓷碗进进出出,饭菜的热气扑过来,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饿,是怕。怕父亲知道了难过,怕他那句“别丢了”的话被我辜负了。

        班主任给队里打了电话。第二天傍晚,父亲来了。从湖区到县城,先走十里堤埂到公社镇上,再搭班车进城。他出现在校门口时,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着他,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蓝褂子上有汗渍,裤腿上沾着泥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他看见我,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很少这样。然后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烙得两面焦黄的糍粑,用干净笼布裹着,还温热的。另一层是一沓新餐票,纸壳碰在一起哗啦啦响。

       “我去找总务处了,”他说,嗓子有点哑,“先借下一个月的。以后小心些。”

        我把餐票接过来,看见他的手——虎口贴着一块胶布,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手背上青筋凸着,像水底的树根。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些新餐票是他进城后找姑妈借钱购的,姑妈在城里把弯铁丝和钉子锤直攒的,先垫上了。

       那些糍粑我吃了三天。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我用开水泡着,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县里招聘的民办教师。工作了几年,我领了几个月的微薄工资,给他买了一双胶鞋——堤埂上走,草鞋滑,胶鞋底有防滑齿。父亲接过去,摸了摸鞋底的花纹,没说什么。可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堂屋灯还亮着,他穿着新鞋在水泥地上走来走去,低头看脚印,像小孩试新衣。

        也就从那一年起,他开始明显地老了。背也开始弯了,走路慢通通的。咳嗽得很厉害,是慢性支气管发炎,我劝他到县医院治病,他说:农村人哪有那么贵气。但我知道:其实他是心疼钱。

        后来我考上了益阳师专民师班,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父亲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他戴上老花镜,又摘下来,凑近看,又退远了看。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堤埂没白走。”

        我上师专那年,父亲送我到车站。车要开了,他站在路上,挥了挥手。风吹过来,他的蓝褂子鼓起来,显得他更瘦了。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弯又弹起来的芦苇。

        师专两年,我寒暑假回家,父亲从不问我成绩。他只问两件事: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就点点头,转身去鱼塘捞鱼,中午炖一锅奶白的汤。有一年暑假,我发现他不抽烟了——旱烟袋搁在柜顶上,落了灰。

       “戒了?”我问。

       “嗯。”他笑了笑,“抽着咳,你妈烦。”

        后来母亲悄悄告诉我,是医生说的,冠心病,喘气得厉害,再抽不得了。父亲没告诉我,怕我担心。

        师专毕业后,我仍回到本乡那所初中学校,担任副校长。父亲知道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近。”

        可我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曾经希望我走得更远,走到那些荷叶尽头去,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可我又回来了,像一只绕了一圈的船,又泊回原来的码头。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堤埂上插了柳树。他也没告诉我。后来母亲说,他春天一根一根挑着树苗,沿着那条送我上学的堤埂,走了好几个来回,每隔几丈插一棵。

        这一年我强带他去县医院拍片子,因为一到半夜,就喘得厉害,像风箱一般呼啦呼啦响。医生说,这是常年水边劳作,湿气入骨,加上抽烟几十年,底子坏了,冠心病就开始发作了。

      “别干活了,”我说,“田和塘,包出去。”

       他第一次没跟我争,只说了句:“那堤埂上的柳树,我今年刚插的,得浇水。”

        但父亲只肯在乡村医院就诊,他说他离不开家。那年,我已经是学校校长了。白天上班,晚上陪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白床单上,像一根水边的枯芦苇。有一天深夜他醒了,忽然说:“铁盒……柜子……第二个抽屉……”

        第二天我回家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高中用过的文具盒,锈得更厉害了。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塑料餐票,红的、蓝的、绿的,一张不少。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儿在外,勿念。家中一切安好。”

        日期是我刚上师专那年。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看见,也不知道我看见了会怎么样。他就那样藏了整整十年,就像藏一个怕碎的梦。

        父亲走的那天是秋天。我们一家搬到了县城。窗外有棵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回去,堤……堤上的柳树……”

       话没说完,手松了。他走得很快,也很安详。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告诉我,你爸那句话是说,他想葬在老家村里——堤埂上的柳树长大了,走路会有荫。后来我也就把他的遗体葬在了堤埂旁,他亲手栽的那排柳树底下。

        二十年了。

       我也到了父亲当年送我上师专的年纪。有时回乡扫墓,走在那条堤埂上,那些柳树已经很高了,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走在树下,果然有荫,太阳晒不着。可我不再是那个跟在扁担后面走的少年了。我一个人走在前面,身后空空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吱呀声,只有风在芦苇间穿行,呜呜地响。

        我把那根扁担带到了县城,挂在书房墙上。二十年里搬了两次家,每次我都先把它取下来,用布包好,到了新家再挂上去。旁人看了不理解,说一根旧木头,有什么可挂的。我没解释。有些东西说不清,就像当年父亲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就走了。

        有时深夜加班回来,在书房坐一会儿,抬头看见那根扁担,就看见那些早晨:雾、露水、吱呀声、汗透的蓝褂子、深色的肩头。扁担中间那两道凹槽,是父亲用肩膀磨出来的,二十年了,不再有汗浸润,却愈发显得深了,像刻进去的字。父亲读过的《千字文》里有八个字——“空谷传声,虚堂习听”。我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一天对着扁担发呆,忽然明白了:那吱呀吱呀的声音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在木头里存着,在空气里存着,在我耳朵里存着。只要我还在走,那声音就会一直响下去。

        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旧书,一副老花镜,一杆旱烟袋,还有这根扁担。可这根扁担足够了。它量过父亲走过的每一步路,从水田到堤埂,从堤埂到县城,从清晨到黄昏。如今它挂在墙上,不再挑东西了,可它的弧度还在,微微向上翘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随时准备再飞一次。

        我有时会把它取下来,搁在肩上试一试。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我知道,当年它压在父亲肩上的时候,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背压弯,却始终没有压断。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说不出名字,也量不出重量。大概就是父亲常说的那个“出息”吧。他用扁担把我挑出了那片水,让我看见了更远的地平线。而现在,我自己挑着自己,走在他曾经走过的堤埂上。

  堤埂还是那条堤埂,柳树已经成荫了。回乡时我走在树下,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吱呀,吱呀,不急不慢的,像船桨划水,像风吹芦苇。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声音就没了。可我往前走,那声音就跟在后面,一直一直地,跟了二十年。它还要跟我更久,久到我走不动的那一天,久到我走到父亲那个地方去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会把扁担放下。然后对身后的谁说一句,像父亲当年用扁担教会我的:

        “你走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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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发表于 2026-6-27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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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怀远 发表于 2026-6-28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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