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有声

东湖岸边人

　

　　 江城六月，暑气像一首写不完的散文，慵懒地越过樟树林，从窗棂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我歪在沙发上。电视画面在眼前更迭。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一阵吉他的声音穿透朦胧。
　　不张扬，不喧闹。像有人轻抬指节，缓缓叩响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我抬眸望向屏幕——一个年轻人怀抱吉他端坐，沙哑温润的嗓音轻轻唱：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那歌声，如晨雾渗透，如清泉流淌。午后的慵懒被它褪去了，心底的浮躁被它抚平了。唱这歌的人是谁？手机检索后才知，歌手叫毛不易。这首歌问世于2017年，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刚从护理学校毕业，在杭州一家医院做着实习护士。日日穿梭于病房之间，直面生死，被琐碎裹挟，被未知困顿——满心热忱无处安放，前路茫茫。这个年轻人，在青春的路口独自浮沉。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仅凭一把吉他、一曲浅唱，便精准地复刻出跨越世代的迷茫。他唱出的，何尝不是我的？
　　旋律往复盘旋。四十余年前的往事被它牵了出来。1980年盛夏，《中国青年》杂志刊发了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一纸叩问，一场席卷全国的“人生观大讨论”被它引爆。那年的我，也是二十出头。满腔热血，意气风发。在简陋的教室里，我和几位同事为人生的意义激烈争辩，面红耳赤，不肯退让。四十余载过去，争辩的具体观点早已模糊。然而，那份不甘平庸、执意要证明自己的执拗，历经半生风雨，依旧深深刻在骨血之中。
　　未曾想，四十多年后，一个比我年少近半个世纪的年轻人，用一首歌，将我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执着与不甘，清清浅浅地唱了出来。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心头骤然一酸。
　　浮沉二字，落笔极轻。压在心头，却有千钧之重。年少时何等自负——总觉得世界是一座搭好的华丽舞台，灯火璀璨，只等我们登台亮相。可岁月辗转，人生从不由年少期许。田间当农民，校园当孩子王，机关当公务员，基层与机关之间往复调任——四十余载光阴，被命运推着起起落落。每一次调动都是一次重新开始。每一次适应都是一次磨砺。不知不觉，青丝染霜。
　　然而浮沉之间，我渐渐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一块青石，若不经历水流冲刷，永远是粗粝的。一个人，若不经历浮沉跌宕，永远是浅薄的。浮沉不是惩罚。浮沉是淬炼。水流的每一次冲刷，都在打磨灵魂的质地。
　　年少时读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只读懂了表面的旷达。待到鬓角染霜再品此句，才读懂文字背后的苍凉，以及苍凉之下沉淀的通透。世间众生，皆是天地过客。我们拼命追逐功名与荣光，在年少时。历经半生才慢慢参悟：真正的灿烂，并不都是声名显赫。能在人海中稳稳立足，不随洪流盲从——凭本心立身，凭本事谋生，凭良知处世，一辈子坦荡清白——这，便是凡人最难得的灿烂。
　　这样想着，老友黄老师的面容便浮现眼前。
　　他一生躬耕三尺讲台。治学严谨，待人温厚。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双鬓，教案本被他写皱了上百册。可囿于早年学历的短板，终其一生，他未曾评上高阶职称。在那个唯学历论的年月，他被评价体系怠慢了。反观他的学生，遍地桃李——有人成为教授深耕科研，有人奔赴航天为国攻坚。
　　前年师生聚会，天南海北的学子专程赶来。他们端着酒杯，有序列队，逐一向年迈的黄老师敬酒。彼时的老人，双手颤抖，杯中酒水洒落大半，却浑然不觉。他静静含笑伫立，眼底泛红。一位已是博导的学生哽咽着说：“黄老师，您没评上的，我们替您评上了。”老人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你们好，我就好。”
　　若以世俗标准评判，黄老师的一生算不上璀璨。无显赫职称，无光鲜头衔。可他那一方讲台，比多少光鲜的头衔都重。这让我想起西南联大那些在战火中坚守讲台的先生们——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却在茅草屋里培养出了诺贝尔奖得主。历史从不记录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永远铭记那些在平凡中坚守良知的人。
　　评价一个人的价值，不该只有一把尺子。那些评价体系量不出来的东西——人格的温度、精神的光芒——往往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遗产。不是吗？
　　我半生履职，也曾有过一段执掌小事的经历。生性耿直，不懂圆滑变通。退休前一年，上级领导找我谈心，几番温和宽慰之后，无意间漏了嘴：“您啊，太过耿直，显得不够成熟，这辈子吃了不少亏。”
　　我闻言默然。什么才是世俗口中的“成熟”？多半是学会了算计设防，学会了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把真话藏进肚里，什么时候该把违心的话说得漂亮——这些，都被称为“成熟”。有人曾一针见血地说：所谓成熟，就是精神上的早衰。
　　我偏偏学不会。从年少到暮年，始终学不会这份“成熟”。这份“不够成熟”，让我半生吃了耿直的苦头。可我并不后悔。为什么？因为渐渐明白：有些“聪明”，恰恰是最大的糊涂。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早就告别了单纯，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去换一身伤痕……”
　　聪明？什么是真正的聪明？
　　小时候觉得，聪明就是脑子灵光，考试成绩好。长大后才慢慢发现，成年人所谓的“聪明”，多半是算得清利害，藏得住真心。该闭嘴时闭嘴，该低头时低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益算计得滴水不漏——这便是聪明么？
　　可我学不会这一套。也不是没试过。别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我也曾暗暗羡慕。可真到了该违心说话的当口，喉咙就像卡了根鱼刺，怎么都咽不下去。罢了。
　　为了这份“不聪明”，半辈子没少吃亏。说话太直，得罪人；做事太认真，也未必落个好。可如今回头看看，那些磕磕绊绊的路，竟也没有白费。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河底的一块青石。水流了几十载，棱角居然还在。磨掉的，是年轻时的毛毛躁躁。剩下的，是一点温润，一点沉实，还有一点倔。
　　再看看那些学得“聪明”的呢？真就过得好么？未必。
　　别人的账，我不算。只算自己的。一辈子耿直，不欠谁，不亏心，脑袋挨上枕头，三分钟就睡着。我活出了自己。
　　人这一生，浮浮沉沉，本是常态。吃点亏算什么？
　　真正可怕的不是吃亏，不是受挫。真正可怕的，是弄丢了本心。毛不易的歌唱到这里，早已不是简单的娱乐。他在替我们这些人，做一场温和而锋利的人生答辩。真正的聪明，不是八面玲珑。真正的聪明，是看透世故却选择不世故，看清苦难却依旧热爱生活，洞悉人心却始终坚守赤诚。正如罗曼·罗兰所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副歌缓缓响起：“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三重叩问，被毛不易轻轻唱出。没有激昂控诉，没有悲凉哀怨。恰似归元寺清晨的钟鸣——低沉悠远，一下下敲在心头。
　　“迷茫”、“寻找”、“碌碌无为”。细细品来，这三个词之间，藏着深刻的辩证。迷茫，是因为还有期待。一个人若彻底死心，便不会迷茫，只会麻木。寻找，是因为不愿放弃。在这个“内卷”与“躺平”交织的时代，“还在寻找”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一种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寻找什么？也许是人生的意义，也许是自我的价值，也许只是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找得到找不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寻找的过程让生命有了方向，让生命有了重量。至于碌碌无为——它是一种自我审视后的谦逊。那些看似“碌碌无为”的人，也许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撑着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运转。
　　回望我的一生。从城区到郊区，从机关到基层，被命运推着辗转往复。半生迁徙，数次搬家。一箱箱藏书被我捆了又拆、拆了又捆，生怕遗失一本。如今大半书籍依旧立在书架上，书页泛黄，墨香犹存。它们像相伴半生的老友，默默见证着我的浮沉。
　　思绪飘远。晚年的杜甫浮上心头。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写尽了半生漂泊。诗圣一生心怀家国，晚年依旧江上飘零。可他从未停下脚步，从未放下坚守。人生本就是一场边走边寻的旅途。寻不到终极答案，却依然步履不停——这份执着本身，就是答案。
　　从前的我，喜爱保尔·柯察金的名言，害怕自己“碌碌无为”。历经半生，如今早已释怀。史书传颂的，大都是建功立业的英雄。可撑起人间烟火的，却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今年早春的一个清晨，我去东湖边散步。天还没亮透，湖风刺骨。东湖绿道如一条玉带蜿蜒湖岸，湖水澄澈见底，水下森林摇曳生姿。水鸟在远处嬉戏。那是多年生态修复的成果，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注脚。
　　一位环卫工大姐正弯腰捡拾路边的塑料袋。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我问她冷不冷。她直起腰，笑了，露出被岁月染黄的牙齿：“冷是冷，可总得有人扫啊。”说完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垃圾车，继续往前走。晨曦中，她的背影瘦小而佝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
　　就是这些人。天未亮便扫净街巷的人。深夜守着病房不敢合眼的人。一生站在讲台上写到粉笔见底的人。在流水线上重复千万次动作的人。在田埂上弯腰收割四季的人。他们被这个世界忽略了名字，被时代忽略了声音。可时代的根基，被他们用一生的坚守牢牢筑起。英雄是时代偶尔隆起的山包。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才是大地最厚重的底色。
　　这么一想，“碌碌无为”四个字的分量，就变了。它不再是一个贬义词。它是一种深沉的褒奖——在平凡中见伟大，在沉默中听惊雷。
　　毛不易的嗓音，我反复地听。一把吉他，一段朴素的旋律，副歌处浅浅的和声。没有繁复铺排，没有华丽包装。他唱得轻，却落得重。听他唱歌，仿佛一位老友静坐身旁，轻声说着半生心事。不劝你，不教你。只是陪着。留足空间，让你自己共情，自己回味，自己释怀。
　　这便是音乐最珍贵的“留白”。不填满所有情绪，不道尽所有答案。留一寸余地，让听者将自己的故事填入旋律之中。你听到的是什么，取决于你经历过什么。一首歌，万人听，万种回响。
　　歌声婉转间，心头的震动慢慢沉淀为澄澈的释然。
　　年少以为可改天换地，最终只是守住了一方初心。年少憧憬万丈光芒，最终明白浮沉跌宕本是常态。年少以为聪明可规避伤痕，最终懂得赤诚不设防，真心注定滚烫。
　　这般人生，是悲凉吗？不是。是通透。
　　退休八载，日子安然。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老的热忱，始终未减。我依旧参与督学工作，做些公益，学些新东西。就连年轻人的歌，也愿意静下心学唱。不为名利，不为证明什么。只为让余生保有温热的初心，带着尊严与热爱好好生活。
　　每至傍晚，我总想去东湖边散步。湖水依旧是经年的湖水，澄澈安然。只是当年观湖的少年，早已鬓染秋霜。晚风拂面，我常常缓步慢行，随口哼几句熟悉的旋律。唱罢，满心舒展。
　　这般心境里，有两种声音在交织。一种是辛弃疾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甘，倔强，热血未凉。另一种是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从容，旷达，随遇而安。这两种声音，在我心中从未停止对话。被辛弃疾占了上风时，我便热血沸腾。被王维占了上风时，我便安之若素。这份心境，不是一朝一夕可得。它被数十年岁月慢慢腌制。急不得，装不来。它需要时间的发酵，需要经历的沉淀，需要痛苦的淬炼。
　　回望此生。未曾干下惊天动地的大业。可在浮沉跌宕的人海之中，本心被守住了，赤诚被留住了，最真实的自己从未被弄丢。仅此一点，便不负此生。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全曲最戳心的一句，被毛不易唱到了这里。我成长于集体主义氛围浓厚的岁月，自小被教诲要做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钉牢。早已习惯性奉献，习惯性坚守，习惯性忽略自己。
　　像我这样的人，在当今很多年轻人眼里，大概就是“莫名其妙”的人。不懂享受，不会躺平，不肯计较，不愿算计。明明可以“聪明”一点，却偏偏选择“糊涂”。明明可以“成熟”一点，却偏偏保持“天真”。怪谁呢？怪自己。
　　可正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我们的父辈和我们这一辈，用汗水浇灌希望，用双手铸就辉煌。这片土地的生机，被我们一砖一瓦造出来。显赫的名字，我们也许没有留下。但我们的足迹，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年轮。
　　只是人至暮年，夜深人静之时，心底总会悄然生出一丝期许：可否有人问一句——这一生，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这个问题，“像我这样的人”都问不出口。习惯了付出的人，最不擅长的就是索取。习惯了坚强的人，最害怕的就是示弱。多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幸，毛不易替我们问了。他用一首歌，替我们这一代人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他温柔地告白：像我们这样平凡、执拗、不善世故的人，纵然半生浮沉，纵然“莫名其妙”，也值得被看见，被善待，被心疼。
　　这不是大道理。这是人世间最朴素的共情——像寒夜里递来的一只暖手炉。火光微弱，却足以温暖余生。
　　歌声缓缓落幕。我意犹未尽，点开全民K歌，逐字逐句学唱：“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轻声吟唱间，暮色笼罩了街巷。窗外樟树枝叶婆娑。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漫入屋内。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一片坠落的星河，铺满人间烟火。
　　我伫立窗前。这世间山河，历经岁月更迭，可骨子里的温热与赤诚，从未改变。一如河底那块青石——水流千载，棱角犹在。一如暮年的我们——容颜老去，初心未改。
　　歌声落处，青石无言。
　　无言之中，自有万钧回响。那回响，是四十年前潘晓的叩问，是黄老师讲台上的粉笔声，是环卫工大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响，是无数“莫名其妙”的人心底未曾熄灭的温热。被岁月打磨的，终将被岁月铭记。不曾言说的，终将被时光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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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勒佛

这是一篇兼具文学美感与思想深度的佳作。它以歌为媒，以石为喻，在岁月的回望与现实的观照中，完成了一次对平凡人生的深情致敬。文章告诉我们：真正的灿烂，不在于声名显赫，而在于历经浮沉后依然守住本心；真正的回响，不在于惊天动地，而在于那些默默无闻的坚守与热爱。这不仅是一篇散文，更是一曲献给所有“莫名其妙”却“值得被心疼”的普通人的赞歌。

弥勒佛

文章以“青石”为核心意象，巧妙地串联起全篇的情感脉络。从开篇由毛不易的歌声引出对人生的思考，到中间将人生浮沉比作“水流冲刷青石”，再到结尾处“河底那块青石——水流千载，棱角犹在”的升华，青石不仅是作者自我人格的写照，更象征着千千万万在平凡中坚守本心、历经岁月打磨却未曾磨灭棱角的普通人。这一意象的运用，使得文章在结构上形散而神聚，在情感上深沉而内敛。

面朝大海

充满人生况味，充满人生哲思。欣赏佳作！

面朝大海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其毫不掩饰的真诚。作者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是以一位长者的身份，坦诚地剖析自己半生的“浮沉”与“不成熟”。从1980年潘晓来信引发的“人生观大讨论”，到黄老师一生未评上高阶职称却桃李满天下的坚守，再到对世俗“聪明”与“成熟”的反思，这些充满时代印记的细节，不仅勾勒出作者个人的精神成长史，也精准地击中了不同时代读者内心的柔软处。毛不易歌中的“迷茫”与“寻找”，在作者笔下不再是年轻人的专属，而是跨越世代的共同生命体验。

燕飞来

东湖老师的这篇散文，就像《像我这样的人》的曲调一样，不飙高，不炫技，如晨雾渗透，如清泉流淌，令人陶醉其中，受到教育。谢谢老师分享！

燕飞来

文章在抒情之余，蕴含着深刻的思辨色彩。作者对“碌碌无为”进行了重新定义，将其从贬义词转化为“深沉的褒奖”；对“聪明”与“糊涂”、“成熟”与“天真”进行了辩证思考，指出真正的聪明是“看透世故却选择不世故”。这种思辨并非空洞的理论，而是建立在作者丰富的人生阅历之上，因而显得尤为厚重。特别是对环卫工、教师等普通劳动者的描写，将“平凡中的伟大”这一主题具象化，赋予了文章强烈的现实关怀与人文温度。

燕飞来

文章的语言风格与所表达的主题高度契合，质朴、温润而不失力量。作者深谙“留白”的艺术，无论是写毛不易的歌“不劝你，不教你，只是陪着”，还是写自己退休后的心境“辛弃疾与王维的对话”，都留有充足的想象空间。结尾处“歌声落处，青石无言。无言之中，自有万钧回响”，以无声胜有声，将全篇的情感推向高潮后又归于宁静，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谨言慎行

这是一篇有筋骨、有温度、有历史感的散文。它借一首流行歌曲，完成了一次代际对话；以个人浮沉，折射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青石无言，而水流有声——这"声"，是四十年前潘晓的叩问，是讲台上的粉笔声，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响，也是无数"莫名其妙"的人心底未曾熄灭的温热。
这是一块被岁月冲刷过的青石，粗粝的表皮下，自有温润的内核。

谨言慎行

这篇文章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社会学意义上的标本价值。
作者代表的是一个特殊的群体：1950年代出生的人，WG中或后接受教育，改革开放初期投身建设，在体制内浮沉一生，如今步入暮年。他们经历了集体主义的教育，又在市场经济时代遭遇价值重构；他们信奉"螺丝钉精神"，又在晚年面对"内卷""躺平"等新时代语境时，试图重新确认自身意义。
文章中的矛盾与张力正在于此：
既承认自己"未曾干下惊天动地的大业"，又坚信"守住本心便不负此生"
既羡慕年轻人的"聪明"，又坚守自己的"不聪明"
既引用辛弃疾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甘），又引用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旷达）
这种双重声音的对话，正是这代人最真实的精神图景——他们并非简单的"怀旧"或"保守"，而是在时代剧变中艰难地寻找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