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老——恩施行吟四章

东湖岸边人

1 地心谷行

石门锁千古，峡谷藏万象——
十个红字
把我们四个平均六十九的人
吆进地缝

栈道悬在绝壁，四千米
黄老师红冲锋衣在前头一颠一颠
像老麻雀领飞
李师傅殿后，手搭栏杆一步一挪
稳，就是慢

山风从谷底往上蹿
比用了十六年的老格力得劲十倍

洗心潭清得能看见青苔生长
四个白发脑袋挤在潭水里
像四朵泡开的杭白菊
黄老师说：年轻时东湖也照过一张，也是四个
水声替我们说了

瀑布砸下来，说话得贴着耳朵喊
水雾里挂几道淡彩虹
像谁用旧的水彩笔涂的
李师傅手抖，拍一张删一张
李老师夺过手机：你那手，比学生写的英文字还歪

逆水神龟昂着头，跟峡谷较劲
我们看了很久
四个快七十的人，看活了亿万年的石头
谁也不做声

然后地心跳进眼里——
那潭水蓝得不像话
深得发暗，又亮得透明
像把天上最好看的一块蓝剪下来
贴在峡谷最深处

我们大口喘气
心跳却和这潭水慢慢对上节奏
李师傅说：像做心电图
黄老师白他一眼：你就不能浪漫一回
浪漫是你们的，他嘿嘿笑，我是搞技术的

千个石臼，大地长满的酒窝
土家人说石来运转
我们不转财运
只盼这把老骨头再硬朗几年
把没走完的路多走几步

出口，褐石上七个红字：
地心归来不看谷
互相瞅瞅——脸上累的，腿酸的
可眼睛是亮的
四盏电压不稳的老灯泡，忽闪忽闪

峡谷替我们保管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冲动
明天腿要疼，上下楼得扶墙
可此刻，谁想明天呢

2 梭布垭石林记

犀牛沟，十六度的凉气从骨头缝往里钻
石壁滴水，谁也不敢走快

天窄成一条缝，光漏下来
青苔绿得发黑
有人摸石壁上的波纹：
凉的，像摸到奥陶纪的冰箱

傩婆石，导游说是土家人的爱情
黄老师说：这石头像个老太太
李老师接：等我们的老太太呢
风从石缝呜呜穿过
没人笑了

李师傅掏出橘子，四个人坐在石阶上剥
皮扔进塑料袋：莫乱扔，带走

腿软，不是累的
在四亿六千万年的石头跟前
人轻得像一粒灰尘

3 雨游彭家寨

四把伞，四个白头
踩着青石板水声走进寨子

吊脚楼挨着吊脚楼，二十一座
像手搭肩膀的土家老汉，谁也不肯倒下
李老师数榫卯，数着数着忘了：
这楼比我们教过的学生还多几届

耍耍街石板湿漉漉，映着飞檐
土家姑娘在门口烫豆皮，白雾扑上脸又散开

四碗豆皮，一碟糍粑
李师傅掏自带的辣酱：他们的不够辣
黄老师学说土家话：捏呕
老板娘笑得拍腿：是“您哦”

龙潭河从寨前流过，凉亭桥弓着背
李师傅忽然唱《洪湖水》，跑调跑到云里
黄老师接第二句，也跑
三个人跟着跑，桥上像赶一群羊

雨雾那头，木窗一扇扇打开
老板娘在楼上喊：豆皮钱还没给
李师傅一拍口袋：忘了

我站在桥中间笑——
六十八了，还能和朋友们淋一场土家族的春雨
忘给钱，也不着急

4 屏山书简

武陵山腹地藏着这样一把卷边的尺
用一条碧水量过地心的深度
用一句诗量完四百年土司的风骨

一线天里，亮光细如麻线
缝着年轻时的旧账
五尺门窄得只容侧影——
商帮走过，红军衣角飘过
我七十岁的咳嗽钻过去，惊起满壁青苔的涩

罡步天梯是一封发烫的家书
每一步都踩进三百年前的湿滑
田土王的签押房只剩断墙
山风还认得他的名字，沿石缝向深处写

土家摆手歌断了，西兰卡普褪成赭褐色
改土归流的圣旨早化冷灰
只有溇水这条碧绸，还缠着千仞绝壁的腰
缠了一年又一年

顾彩，你别念了
那句诗读了三百多年，石板路都听出了包浆
你带不走的篝火，我也带不走
能带走的，只有底片里这湾澄澈
和耳中贺龙当年的水声——
百多个年轻战士蹬过同一副石磴

船浮在水上，卵石睁开亿万年的眼
盯我一个异乡人
有人说望月桥，说峡谷不会老
我说：老的是人心

用指节敲敲面前的深渊
它不答，只轻轻吹落一枚岩顶的落叶
落进被水洗过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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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

这组游记诗以平均六十九岁的“我们”为主体，在恩施山水间完成了一场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深沉对话。诗人避开了传统山水诗的抒情套路，以精准的细节和克制的口语，让山水成为生命的镜像。

面朝大海

最动人处在于“老年视角”的自觉。地心谷中，四个白发脑袋“像四朵泡开的杭白菊”，石林前感叹“人轻得像一粒灰尘”，这些意象既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更是对生命短暂的自知。“地心归来不看谷”的豪情与“明天腿要疼”的现实并置，消解了虚妄的英雄主义，留下的是对“还能走多久”的清醒追问。

面朝大海

技术性细节成为诗意的锚点：“用了十六年的老格力”“比学生写的英文字还歪”“做心电图”——这些来自日常经验的比喻，让宏大的山水叙事获得了体温。而“四盏电压不稳的老灯泡”这个自我比喻，既是自嘲，也是宣言：灯光虽弱，仍在亮着。

放得下

全诗的情感张力来自“对抗”与“和解”的循环——对抗衰老的身体，和解于自然的永恒；对抗记忆的流逝，和解于此刻的同行。当诗人用指节敲击深渊，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枚落叶“落进被水洗过的黄昏”，这或许是生命最体面的姿态：不追问永恒，只珍惜当下正在流逝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