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落了三十七年
落在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上
飘在武昌城三月的风里
散在江滩的卵石缝中——
每一粒,都被江水数过
他们总说:你该去看看
西子湖的柳浪如何拍岸
鼋头渚的樱潮怎样漫过灯塔
长安城的牡丹
开成第十五个王朝的句号
我去过了。都去过了。
不是别处不美——
是这里的春天,认得我。
梅花认得我。
二月东湖,水还凉着
她在梅岭边写信
给玉兰,给海棠
给轮渡的汽笛:
“该开了。”
语气淡淡的
像退休那年教务处老周
把花名册搁在我掌心
樱花认得我——
不是新闻里五十万株中的哪一株
是一九九七年,初三(2)班窗外
那棵歪脖子的晚樱
她开的时候,粉笔总会颤
我背过身写板书
听见花瓣敲在玻璃上
笃、笃、笃
像教室后排
有人用笔帽轻叩桌面
等一道方程的出口
后来学生们都走了
那棵樱还站在原处
年年三月,替我等一教室
空了又满的座位
油菜花也认得我。
那年带学生去消泗写生
城里孩子第一次相信
金黄是可以望不到头的
他们尖叫着跑进田埂
校服沾满花粉
像刚出笼的麻雀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
也是这样跑进春天的——
只是那时,还没有一条地铁
从花田中央穿过去
玉兰、海棠、牡丹、刺槐、杜鹃
她们依次来,像教研组的老同事串门
不约而同地
带着各自节气的口信
我在江滩长椅上看她们
有时带份《长江日报》
有时什么也不带
看轮渡切开夕光
大桥的影子慢慢收拢花瓣
看老友提着刚买的藕带
从绿道那头走来
看里份的婆婆
把一床棉被晾在腊梅间的绳上
把整个冬天的潮气
晒成春天的棉花
我教过的学生散在各地
春天他们寄照片来:
老师,广州的紫荆开了
老师,青岛的樱吹雪了
老师,北京的玉兰又压弯了胡同
我不再一一回信了
只把照片存进东湖的水纹
存进黄鹤楼的飞檐
存进热干面摊腾起的热气——
那热气里
不单有芝麻酱,还有5G信号浮动。
这是2026年。
可是——
在这座大教室里
我教的“排比”与“比喻”
能变成他们房贷合同里
看清小字条款的能力吗?
我种的这些花
能治愈算法投喂的焦虑
和末班地铁里的沉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
江滩的芦苇,东湖的柳线
街角过早摊的烟火
都是春天发下来的
新课本
等他们哪天忽然回来
推开门——
满城的花,都还替我记得
他们被喊了整整三年的小名
那时我会指着江面说:
你们看——
这两江三镇的浪花
都是没写完的板书
这长江大桥的钢梁
是撑开的教鞭
而我们——
在春光里慢慢变老的
教员、学生、摆渡人、卖藕带的老友
晒棉被的婆婆、地铁口抬头看花的少年
都是这间大教室里
永远的值日生
下课铃,从未响过。
或者说——
武汉的春天,本就没有下课铃。
她只是把三十七年的讲台
搬进了整座城的
风声与花事里。
然后,
她转身,用衣袖擦了擦黑板。
留下半个掌印
和满手的粉笔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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