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些的,到底是南国的暖春。 正月里,武汉的梅花还在瘦瘦地开着,江城的玉兰才吐出毛茸茸的花苞,惠州街头的木棉,却已经烧成一团火了。 那种烧,是站着烧。 一 我与木棉有缘,却缘浅。 二〇一一年初春,我到广州,惊奇地相识了那一树树橙红。那时来去匆匆,像看画册上的插图,美则美矣,终究少些牵念。这回不同——夫人退休了,女儿还在讲台上站着,我们仨趁春节,到惠州来过年。 二月十九日上午,游惠州西湖。刚入园不久,远远就看见一株红树,鲜艳地立在山林间。后面一座古塔,灰黄的塔身衬着鲜红的花,像一幅宋人小品。我脱口而出:“看,木棉花开了!”那声音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惊喜。 木棉花,夫人和女儿以前只在影视文章里读过这名儿,真真切切看在眼里,这是头一次。我便有些得意了,讲起英雄花的种种——树干如何笔挺,花开如何先于叶,花瓣如何在枝上站着…… “站着”——我忽然停住。这个词,不正是在说自己么? 四十年站在讲台上,我看过太多“站着”的姿势。静脉曲张、声带结节、粉笔灰落进颈椎的骨缝里——这些我都认。有的站着是姿态,有的站着是骨头。木棉属于后者。 到了树下,仰起头看。脖子很快发酸——退休八年了,仰头成了吃力的动作。可还是仰着。 树干笔直,直挺挺地戳向天空。灰白的树皮上,长着些圆锥形的硬刺,像是铠甲,一摸,还很扎手。枝桠舒展,疏疏朗朗,横斜得自有法度,既不逢迎,也不躲闪。 那一朵朵花,开在高枝上。五片厚厚的肉质花瓣围成一圈,像火炬,像号角。太阳照过来,花瓣竟有些透明,把光都收在里头了。这光不收着,它要燃出来。 登上山,立在泗洲塔旁,俯身看那株木棉,又是另一番气象。它孤高站在那里,四周的树都绿着——榕树深绿,樟树翠绿,相思树黄绿——只它一树通红,像是谁把整片林子点着了。风过时,红花颤动,却没见一片飘落。 再眺望湖对岸,朦胧的绿树丛中,这里那里,点缀着这样的红。原来,它并不孤单。 环湖慢慢地走。湖边的木棉更多些,有的正对着水面,把影子投在碧波里。那影子是晃动的,红的晃成粉的,粉的晃成金的,和水里的蓝天白云搅在一起。有鱼儿从花影里游过,倏地一下,影子碎了,一会儿又聚拢来。 我们在树下照相。夫人站左边,女儿站右边,我站中间,身后是一树繁花。快门响时,正好有一朵花落下来,落在女儿脚边。 女儿弯腰捡起来:“这花掉下来还是新鲜的,一点没蔫。” 可不是么。低头看那些落花,静静地躺着,颜色依旧鲜红,花瓣依旧饱满。有一朵落在石板缝里,被踩过了,但那红色,还是红的。 我弯腰拾起两朵,一手一朵,花心朝上,高高举起,让女儿照了一张。举起,是站着的一种变体。但我的腰发出轻微的抗议——这个动作,讲台上做了四十年,现在做来已经有些勉强。女儿过来扶住我的胳膊:“爸,你手在抖。” 我说:“举高了,可能供血不足。” 她笑:“那您还举?” 我说:“习惯了。站惯了的人,举着也比坐着舒服。” 二 二月二十三日,我们去罗浮山。 山是好山,只是攀登有些吃力。更不巧的是,我们三人都患了感冒,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半山腰,夫人先泄了气:“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儿等。” 我正犹豫着,抬眼看见不远处,一株木棉正开得热闹。那花,在山间,红得像一团火。我指着它对女儿说:“看,英雄树在给咱们打气呢。” 女儿笑了。夫人也笑了,挥挥手:“去吧去吧。” 我们继续往上走。一路上,石阶很陡,腿很酸,气很喘。可每当我们想停下来,总能看见一株木棉在前头等着。它们开在崖壁旁,开在转弯处,开在游人歇脚的平台边。那一树树的红,像是特意点着的火炬,照着前行的路。 有一株,很年轻,长在崖壁边一块小小的土台上,根扎在石缝里,树干斜斜地伸出来,上面开满了花。我看着它,觉得它不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而是从石缝里挣出来的——挣出来,就是为了站着。 还有一株,长在一座废弃的小庙旁。庙的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草,可那株木棉,就在断墙边站着,花开得满满的,像是替那些倒塌了的东西站着。 登上鹰嘴岩,站在崖边俯瞰,漫山遍野的绿意中,偶尔点缀着几株木棉红。山风吹得人衣袂飘飘,那些红花在风里摇晃,却一朵也不肯落。 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退休了,骨头还站着。 下山时,遇见几个挑山工,挑着沉重的担子上山。担子压在肩上,扁担弯成一张弓,腰弯得很低。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但他们每踏出一步,腿都是直的。 女儿轻轻说:“也是站着的。” 我说:“对,站着的。弯腰的站着,比直挺挺的站着,有时更难。” 挑山工里有个老师傅,听见我们说话,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扁担往上颠了颠,继续走。女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爸,你以前板书的时候,肩膀也是一边高一边低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一直都看着。后来您退休了,肩膀就渐渐平了,我还不习惯。”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站了四十年,她看了四十年。
三 在惠州的那些日子,我们多次流连在木棉树下。 看得多了,便看出些门道。光滑的老树,花开得格外沉稳,不像年轻的树那样不管不顾地烧,而是稳稳地燃着,火焰是收着的。我站在一棵老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刺已经褪尽,但树皮硬得像骨痂,是岁月长出的老茧。 最让人惊异的,还是那些落花。它们落在地上,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颜色不褪,花瓣不萎。有一回,我看见一朵花落在积水里,水是浑的,花是红的,那红竟比开在枝头时还要鲜艳几分。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舒婷的诗来——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多年前读只觉着美。这会儿才品出些别的意思——各自站着,又互相看见;彼此独立,又彼此呼应。 可现实中,更多的是各自站着,然后在某个傍晚,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临行前一天,我们又去西湖边坐了一会儿。 正是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和木棉花一个颜色。鸟雀在花枝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我们仨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 夫人靠在我肩上,女儿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不时轻笑一声,然后把手机递过来:“爸,你看这张,你举花的姿势,像不像我们学校的升旗手?” 我看了一眼,笑了。 我看着那树木棉,看着它身后的泗洲塔,看着塔尖那一抹最后的霞光。霞光慢慢暗下去,木棉花红却还在,像是自己会发光。塔是站着的,树是站着的,我们是坐着的——坐着,是为了明天还能站起来,也是为了此刻,能靠在一起。 第二天清早,我们要回武汉了。车开出惠州城时,路边的木棉还在一棵一棵地往后掠。女儿说:“下回再来,我开车。您和妈坐后排,不用仰头,平视就能看见花。” 我说:“好。” 我们都笑了。 四 回到家里,推开窗,迎面的还是那棵朱砂梅,还是那些玉兰。它们都还含蓄着,像是等着什么。武汉的春天,到底慢些。 夜里,我翻看惠州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西湖边的那株,和塔站在一起;罗浮山上的那些,站在崖壁边;我们仨站在木棉树下,笑得那样开心。 书桌上,放着女儿捡回来的那朵木棉花。她用纸巾垫着,压在书里了。压扁了,但颜色还在,还是那样红。 在惠州那些天,早晨常在树下听见木棉花落地的声音——啪,啪,啪。厚实的,沉稳的,像有什么话要说。 听得久了,便忍不住想问:它们想说些什么呢? 女儿把这朵花带回来,说是留个纪念。从枝头到书桌,从惠州到武汉——它被人捡去煲汤祛湿,也被人装进朋友圈的九宫格里,作为一种物象。现在又成了女儿的纪念品。 这么多的意义,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到最后,倒忘了它首先只是一棵树,只是要开花,只是要站着。 站着,因为根在石缝里;开花,因为时节到了。 就像我们这些退休的人,离开岗位,却还要站成自己的样子——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习惯了。 五 三月初,武汉的玉兰终于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大朵一大朵的,朵朵都是向上站着的。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膝盖隐隐作痛。惠州那株与塔同框的木棉又回到心里,微微一暖。 前天,女儿从学校回来,说起她们班上的事。有个学生问她:“老师,您为什么总站着讲课?坐下讲不是轻松些吗?” 女儿说:“站着,同学们看得清楚些。” 那学生又问:“可是您腿受过伤,医生不是让您少站着吗?” 女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她笑了笑,没回答。 我听了,也没说话。心里却想起惠州那些木棉,想起那些落花,落下来也还是红红的,不肯改颜色。 女儿在讲台上站着,一站就是十几年。夫人站了三十多年,我站了四十年。我们这一家人,大概都是站惯了的。 其实也不只是我们。那天在惠州街头,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佝偻着背,但她面前的那个菜摊,摆得整整齐齐,青菜是青菜,萝卜是萝卜,水灵灵的,像她挺直的腰。还看见一个修鞋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但他的背,是直的。 站着,不一定是指双腿直立。是一种姿态,一种不肯趴下的姿态。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自己的样子——哪怕那样子已经弯曲,已经疲惫,但还在。 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惠州的木棉,此刻应该也还在开着罢。它们站在那里,站着开花,站着落叶,站着把花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回头看了看书桌上那朵压扁的木棉。它还是那样红。 女儿明天有课,早睡下了。夫人把夹着木棉花的书合上,放在床头。 夜深了。我重新翻开书,那朵压扁的木棉,红得发暗,像一块炭。 它现在坐着,在书页里坐着。但我知道,它的骨头,还是站着的。 我把书合上。 啪的一声,很轻,像木棉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