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渐近,城里的街巷渐渐飘起年味,母亲坐在窗前,轻轻叹了口气说:“好久没回老屋了,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几姊妹,抽个空年前回去一趟吧,给爷爷奶奶、给你父亲上上香、扫扫墓,也顺路回去看看那栋吊脚楼。”
一句话,便牵起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弦。
我知道,母亲惦念的从来不只是一砖一瓦,而是藏在芷江罗旧偏远的山坳里,我们几代人共同生长、共同牵挂的根。那栋依着山势起伏而建的三层吊脚楼,是爷爷年轻时一斧一凿亲手立起的家,是南方山地里生长出来的木构诗篇,更是我童年所有温柔与热闹的容器。如今我栖身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窗棂是冰冷的玻璃,地板是坚硬的瓷砖,再也听不见木楼板的轻响,闻不见桐油与柴火混合的气息。每当夜深人静,那座在风雨里静默了近百年的老屋,便会穿过岁月的烟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青瓦覆顶,木柱撑天,飞檐挑着山间的云,楼影映着脚下的土,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血脉里的乡愁。
吊脚楼是湘黔边境侗乡、苗乡最具灵性的建筑,溯其源流,可至远古的干栏式建筑,《旧唐书》便有记载,当地土人“山有毒草及蝮蛇,人并楼居,登梯而上”,是先民在潮湿多雨、峰峦叠嶂的南方山地里,与自然共生的智慧结晶。历经千年演变,吊脚楼褪去原始的粗粝,融侗、苗、土家与汉家建筑之美,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不占良田,不毁山势,以木为骨,以榫为脉,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木楔与榫卯咬合,便在高低不平的坡地上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芷江地处武陵山脉余脉,我老家的村落就藏在青山褶皱里,田垄错落,溪涧蜿蜒,地势起起伏伏,平地稀缺,吊脚楼便成了最契合这片土地的居所。爷爷修建的这栋老屋,便是南方吊脚楼最典型的模样,三层结构,随坡就势,底层悬空,用于储物;中层和顶层住人,飞檐翘角如鸟斯飞,木栏雕花藏着吉祥,青瓦层层叠叠,在山林间铺展成一幅古朴的水墨画卷。
老屋的根基,扎在老家的红土里。三层木楼,顺着山坡的倾斜缓缓抬高,底层由数十根粗壮的杉木柱支撑,悬于半空,形成敞开式的空间,是山里人家独有的“架空层”。小时候总觉得,这一层是老屋最神秘、最热闹的角落。木柱之间没有墙壁,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溪涧的湿润。角落里,静静摆放着爷爷奶奶的棺材,黑漆描金,庄严肃穆,那是老人早早为自己备好的归宿,是山里人对生死的坦然与敬畏。年少不知生死何意,只把这里当作最棒的游乐场,和村里的小伙伴猫着腰,在木柱间、棺材旁、柴堆里躲猫猫,脚步声踏在夯实的泥地上,惊起檐下的麻雀,笑声撞在粗糙的木柱上,碎成满院欢喜。棺材旁,堆着从后山砍来的木柴,松枝、杉条、杂木,码得整整齐齐,干燥的柴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是冬日里取暖、灶间生火的宝藏。一侧搭着鸡笼、鸭笼,清晨时分,公鸡打鸣,鸭子嘎嘎,鸡鸣犬吠伴着山间的晨雾,唤醒整个小山村。母鸡带着雏鸡在柴缝里啄食,鸭群傍晚归笼,摇摇摆摆穿过悬空的底层,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平凡的烟火气,在这一层里肆意流淌。
拾级而上,便到了老屋的第二层,这是全家人生活的核心,是烟火最盛、温情最浓的地方。中间是双开门的堂屋,两扇木门雕着简单的花纹,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老屋温柔的问候。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泛着原木的光泽,桌角被几代人的手掌摩挲得圆润,那是全家人吃饭、招待客人的地方。逢年过节,四方桌围满亲人,碗筷碰撞,笑语喧哗,饭菜的香气裹着亲情,填满整个堂屋;平日里,一家人围桌而坐,粗茶淡饭,闲话家常,爷爷抽着旱烟,奶奶纳着鞋底,父母说着田间的农事,我们趴在桌边写作业,时光慢得像山间的流水。堂屋的左边,是爷爷奶奶的卧房,一张老式木床,挂着洗得发白的蚊帐,床头摆着旧木箱,装着老人一生的珍藏——缝补的衣物、泛黄的照片、积攒的零钱。房间里总飘着淡淡的药香与皂角香,爷爷的咳嗽声,奶奶的呢喃声,是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堂屋右边,是我们一家的卧房,再往里,是一间偏房,那是我和弟弟小时候的居所。小房间不大,木窗对着后山,窗外是翠竹与野花,夜里能听见虫鸣与风声,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做着五彩斑斓的梦,小小的房间,装下了整个童年的天真与烂漫。
最里侧,是两间并排的厨房,爷爷奶奶一间,我们家一间,这是山里人代代相传的习俗——儿子长大娶妻,便与父母分家,另起炉灶,既是独立,也是传承。两间厨房都砌着土灶,灶口舔着柴火,烟囱冒着青烟,铁锅炖着山间的时蔬,陶罐煮着自家的腊肉。逢年过节,姑姑他们都会给爷爷奶奶送肉送好吃的,每次有好吃,奶奶就会偷偷把我和弟弟叫过去,悄悄夹上一块肉,轻轻说,快点吃,别让爷爷看见。有糖果时也会悄悄塞进我们的口袋里。爷爷奶奶的厨房,总飘着糯米饭与甜酒的香气,奶奶擅长做侗家美食,打糍粑、酿甜酒、熏腊肉,灶台上永远温着热水,锅里永远有吃不完的零食;我们家的厨房,母亲忙着煎炒烹炸,柴火噼啪作响,油烟袅袅升起,顺着木梁爬上屋顶,在楼板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两个灶台,两缕青烟,煮着一家人的三餐四季,藏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第三层是阁楼,踩着陡峭的木梯上去,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屋在低声诉说。阁楼不大,隔成三间房,一间是姐姐的闺房,木窗糊着窗纸,阳光透进来,落在姐姐的绣花鞋上,针线穿梭,绣出牡丹与喜鹊,少女的心事,藏在这方小小的阁楼里。一间是客房,招待走亲访友的客人,床铺干净整洁,被子晒得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间,是家里的储物间,也是童年的百宝箱。谷仓里装着新收的稻谷,金黄饱满,散发着谷物的清香;墙角摆着大大小小的酒缸,酿着自家泡的米酒、杨梅酒,酒液醇厚,香气绵长;还有旧农具、旧衣物、闲置的家具,堆得满满当当,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时光,一段故事。阁楼通风干燥,是储存粮食与杂物的绝佳之地,站在阁楼的走廊上,能望见整个老家的村落,青山连绵,田畴如画,炊烟袅袅,溪水潺潺,故乡的全貌,尽收眼底。
爷爷修建这栋老屋时,正值壮年,一身力气,满心期许。他走遍后山,挑选最粗壮、最笔直的杉木,伐青山,架大码,排扇立架,上梁铺瓦,每一根木柱,都经他亲手打磨;每一个榫卯,都由他精心咬合;每一片青瓦,都由他仔细铺设。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木构件泛着温润的光泽,防虫防潮,历久弥新。爷爷说,吊脚楼是山里人的根,要建得稳固,住得安心,才能护佑子孙后代。他用一生的心血,筑起这栋木楼,也筑起了一个家的港湾。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栋三层吊脚楼,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是爷爷的骄傲,是全家人的依靠。我们兄弟姐妹,都在这栋楼里出生、长大,踩着木楼板奔跑,趴在木窗边看风景,在堂屋里嬉戏,在阁楼上躲藏,老屋的每一寸空间,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每一缕气息,都浸润着我们的成长。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老屋陪着我们长大,也陪着爷爷奶奶、陪着父亲慢慢老去。木柱上的刻痕,记录着我们的身高;楼板上的脚印,印着童年的时光;窗棂上的灰尘,落着岁月的沧桑。后来,我们长大成人,离开老家,去往远方求学、工作,走进车水马龙的城市。城市里高楼林立,电梯上下,房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奢华,却再也没有老屋的温暖。钢筋水泥隔绝了自然的气息,玻璃门窗挡不住尘世的喧嚣,没有木楼板的轻响,没有柴火的清香,没有邻里的闲话,没有山间的清风,每一个夜晚,都显得格外冷清。
再后来,妈妈和弟弟搬到了罗旧街上,住进了崭新的砖房,离老屋越来越远,回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只有逢年过节,我们才会拖着行李箱,沿着熟悉的山路,回到老家,回到魂牵梦萦的老屋。车停在村口,远远望去,那栋熟悉的吊脚楼,依旧立在山坡上,青瓦依旧,木柱依旧,却多了几分落寞与沧桑。屋前的空地,长满了杂草,青青翠翠,淹没了往日的小径;木门紧闭,窗纸泛黄,木楼梯落满灰尘,堂屋的四方桌,蒙上了岁月的薄尘;底层的柴堆,渐渐腐朽,鸡窝鸭笼,空空荡荡;阁楼上的谷仓,早已空寂,酒缸里的酒,早已挥发。老屋孤独地立在青山之间,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守着逝去的时光,守着我们回不去的童年。
站在杂草丛生的院落里,风穿过木柱,拂过脸颊,像是老屋的手,轻轻抚摸着归来的游子。抚摸着粗糙的木柱,能感受到爷爷当年的温度;踩着熟悉的楼板,能听见童年的笑声;望着斑驳的墙壁,能看见家人忙碌的身影。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感慨万千。时光无情,带走了亲人的容颜,带走了童年的热闹,却带不走老屋在心底的印记。老屋是根,是魂,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故乡;是无论过多久,都温暖的港湾。
吊脚楼的美,是与自然共生的美,是藏着烟火人间的美。它依山而建,不与山争地,不与水争流,木构青瓦,融于山水,是南方山地里最灵动的建筑。它的特点,在于因地制宜,悬空而立,防潮通风,避暑御寒,榫卯结构,稳固耐用,既节省耕地,又适应地形;它的风格,古朴典雅,飞檐翘角,雕花栏杆,既有侗乡的灵动,又有汉家的端庄,是巴楚文化的活化石,是少数民族建筑智慧的结晶。芷江的吊脚楼,伴着㵲水河的流水,伴着武陵山的清风,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矗立在山村之间,承载着一方人的生活,传承着一方人的文化。
而我家的老屋,便是这万千吊脚楼中的一栋,它没有精雕细琢的奢华,没有名扬四方的名气,却藏着我最珍贵的回忆,最深厚的亲情。它是爷爷一生的心血,是父亲半生的牵挂,是母亲心底最深的念,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如今,我在城市里奔波忙碌,见过繁华,历经沧桑,却始终忘不了老家的山,忘不了老屋的吊脚楼,忘不了堂屋的四方桌,忘不了奶奶偷偷塞来的肉与糖,忘不了厨房的烟火气,忘不了底层的躲猫猫,忘不了阁楼的清风。
岁月匆匆,流年似水,老屋渐渐老去,杂草年年疯长,可它在我心中,永远年轻,永远温暖。每次回去,都要细细抚摸每一根木柱,轻轻推开每一扇木门,静静站在每一个房间,感受老屋的气息,重温童年的时光。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身在何方,老屋都在老家的山坡上,静静等待着我,等待着游子归来。
又见老家吊脚楼,一见一断肠,一见一心安。
那栋木楼,藏着青山,藏着流水,藏着烟火,藏着亲情,藏着我一生的乡愁。它是我心中永远的老屋,永远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