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靓才 | 评李雄生诗作《遥望》的思想内涵与艺术成就

李靓才

仰望的姿态与距离的美学

——评李雄生诗作《遥望》的思想内涵与艺术成就

李靓才

　　现代诗人李雄生先生的诗作《遥望》，于2025年12月4日发表于《人民政协报》第12版，并同步推出音频版，在读者中引起了广泛而热烈的反响。本文拟就其思想内涵与艺术成就略作评析，以期与方家共勉。

　　一、思想内涵：仰望的姿态与距离的美学

　　《遥望》一诗，通过一系列鲜明而精准的意象对比，深刻表达了一种仰望与追随的情感，既揭示了个体在宏大存在面前的谦卑与渺小，也彰显了其对崇高理想或伟大力量的执着向往与不懈追求。

　　要深入理解这首诗独特的情感内核与价值取向，将其与现代著名诗人舒婷的《致橡树》进行比较，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切入点。两者都深刻探讨了关系中的“距离”与“位置”，却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精神向度。

　　《遥望》的核心意象，如“皎洁的月亮”与“萤光”、“参天的大树”与“小草”，反复构建了一种垂直的、仰望式的关系。抒情主体“我”自觉地将自身置于卑微、渺小的位置，甘愿作陪衬与追随者。这种情感模式，与中国古典文学中常见的“奉献”“追慕”乃至“单恋”的心境一脉相承，强调的是一种非对等的、以强者为中心的精神归属。

　　与此相对，《致橡树》则旗帜鲜明地解构并反叛了这种依附关系。舒婷拒绝成为“攀援的凌霄花”，也摒弃了“终年送来清凉的慰藉”的泉源角色。她所追求的，是“橡树”与“木棉”并肩而立的平等与独立，是“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的灵魂共鸣。

　　因此，《遥望》中的“大树”与“小草”，延续了传统文学中带有“男强女弱”或“强者/弱者”意味的经典意象，小草依傍大树，象征着一种天然的、寻求庇护的姿态。而《致橡树》则以“橡树”与“木棉”的并置，彻底颠覆并重塑了这一传统意象，使其成为现代独立精神的象征。

　　更有意味的是，《遥望》中的意象带有清冷、疏离的特质。“皎洁的月亮”与“寒光万道”，其光芒是冷的，其寒意甚至是刺骨的。这精妙地暗示了仰望的对象（“你”）因其高不可攀，带给“我”的是一种冰冷的距离感，而非温暖的亲近。从“珠峰之巅”到“山脚”的悬殊落差，更让这种“仰望”显得格外吃力，甚至带有一丝绝望的悲壮。这与《致橡树》中“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所描绘的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战友情谊，形成了鲜明对照。

　　可以说，《遥望》更接近于古典式的“仰望”抒情传统，而《致橡树》则是对这种传统模式的现代性觉醒、反思与批判。正是这种价值取向上的差异，使《遥望》的主题呈现出多重深刻的内涵：

　　其一，谦卑与敬畏。面对“你”所代表的宏大力量（可以解读为国家、民族、理想、伟人等），诗人表达了由衷的敬畏，坦然承认自身的渺小。这并非自卑，而是一种清醒认知下的谦卑姿态。

　　其二，追随与向往。尽管距离遥远，但“我”并未沉溺于自怜或放弃。萤光追随月亮，小草依傍大树，小溪汇入江河，这些意象共同指向一种积极的、永不停止的追随与向往，象征着个体对崇高目标的精神皈依。

　　其三，距离与奋斗。诗歌的结尾“我们相距有千里万里，走近岂止翻越万水千山”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使主题得到升华。它不再仅仅是感叹物理距离的遥远，更是在昭示：追求理想的道路注定充满艰辛，唯有付出“翻越万水千山”的巨大努力，才能缩短这段距离。

　　综上所述，这首诗的核心在于“距离感”与“向心力”的辩证统一。物理与地位的悬殊构成了遥望的距离，而精神的向往则凝聚为追随的动力。这种姿态并非自我矮化，而是一种积极的精神锚定——它揭示了渺小的个体如何通过不懈奋斗去靠近崇高，在追光的历程中实现自我的精神升华。”

　　二、艺术成就：意象的精准与抒情的克制

　　《遥望》在艺术上是一首典型的意象派诗歌，展现了精湛的现代诗艺。意象派是20世纪初兴起于英美诗坛的一场现代主义诗歌运动，它强调通过具体、精确的意象直接呈现诗人的瞬间感受，反对空泛的说教与感伤。《遥望》恰恰在以下几个方面体现了意象派的精髓。

　　首先，是意象的精准呈现与并置对比。诗歌的核心手法，是将一组组对比鲜明的意象并置。如“月亮/萤光”、“黄河长江/小溪”、“珠峰大树/山脚小草”，这些意象具体、鲜明，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诗人直接处理“事物”本身，无论是主观的“依傍”“翻越万水千山”，还是客观的“珠峰之巅”“黄河长江”，都以具体的物象直接呈现，避免了空洞的形容词和抽象概念。这种通过意象叠加来营造氛围、烘托情感的手法，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源远流长，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便是典范，他设置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等意象，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李雄生先生则将其与现代主义的诗学理念相结合，赋予其新的生命力。

　　其次，是情感的客观化与表达的克制。诗人杜绝无病呻吟，没有直接呼喊“我多么卑微”或“我多么仰慕你”，而是将丰沛的情感完全寄托在物象的对比之中。读者通过感受萤光之于月亮的微弱、小草之于大树的渺小，自然能体会到那份深沉的距离感与崇敬感。全诗语言精练，剔除了“啊”“哦”等多余的感叹词和“美丽”“悲伤”等抽象形容词，做到了意象派所主张的“绝对不使用无益于呈现的词”，使情感表达更为内敛而隽永。

　　再次，是自然的节奏与音乐性。诗人不拘泥于传统格律，而是顺应意象的流动与情感的内在起伏，以口语化、自然的韵律营造出琅琅上口的诗意之美。

　　节奏感首先体现在意象排比所形成的“回环复沓”上。诗歌前八句采用“你是……，而我是……”的句式，连续铺展四组鲜明对比的意象（如月亮与萤光、银河与凡尘、江河与小溪、大树与小草），在重复与递进中形成绵延而均衡的韵律。

　　与此同时，长短句的交错构筑了“起伏变化”。诗歌在最后四句打破前文的排比结构，句式由整齐转为参差，由舒缓转向急促，在节奏的收放之间，自然呼应了情感的深化与转折。

　　最后，从诗歌谱系上看，《遥望》的抒情风格与徐志摩、席慕蓉等现代抒情诗人的传统有着内在的关联。徐志摩的诗（如《偶然》或《我等候你》）擅用“云”与“水”、“天空”与“大地”等宏大意象表现情感的错位与距离，《遥望》中“天上/凡尘”、“银河/山脚”的宏大空间感，以及化用“凌波微步”等古典语汇的笔法，都带有徐志摩式的浪漫与典雅。而在情感的谦卑与温柔层面，则与席慕蓉的诗风颇为契合。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通过“树”与“你”的遥望，表达了一种虔诚、卑微而近乎宿命的守望。《遥望》中“我只能以一棵小草在山脚依傍”的姿态，与席慕蓉诗歌的情感内核高度一致。同时，这种将古典意蕴与现代情感融为一体的雅致风格，也与舒婷的《神女峰》等作品遥相呼应。

　　总而言之，《遥望》是一首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现代抒情诗。它成功地通过意象的精准对比，将古典的“遥望”情结与现代的自我认知、奋斗精神相结合，既有古典诗词的意境之美，又饱含现代人的情感张力与精神求索，堪称佳作。

　　附原玉：

　　遥望

　　李雄生

　　你是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

　　而我只是午夜里那点萤光

　　你凌波微步于银河之上

　　而我在凡尘的这一端

　　你是汹涌澎湃的黄河长江

　　而我只是一条小溪潺潺

　　你是珠峰之巅一棵参天大树

　　我只能以一棵小草在山脚依傍

　　你是天上那颗璀璨的明星

　　寒光万道，万人景仰

　　我们相距有千里万里

　　走近岂止翻越万水千山

　　作者简介

　　李雄生，中共党员，湖南郴州人。曾从事中学教学与机关行政工作，笔耕不辍，现兼任湛科文传银发写作服务站郴州站站长。其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湛江文学》《湛江晚报》《茂名晚报》《郴州日报》《郴州文艺》等各级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