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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 车
文/岸柳
高铁广州南,太高、太亮,也太嘈杂了。数十米高的穹顶,用冷白色的光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没有给影子留下任何可供栖身的角落。光从那些密集的、几何状的钢结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又被千万只匆匆碾过的滚轮行李箱击碎,溅起一片粼粼的、晃眼的光斑。空气滤去了岭南特有的、裹着水汽的温热,只剩下一种平滑的、无味的凉,像保鲜膜一样裹住每一个人的皮肤。 声音在这里失去了方向。检票口的电子女声,呆板而有力地切割着时间;零食袋窸窣的脆响,孩童短促的啼哭,还有从无数手机扬声器里溢出的、混杂成一片嗡嗡噪的短视频音乐,它们在空中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我坐在候车区的座椅上,吃着买来的方便面,是为着赶车而来不及下馆子午餐。 看着眼前那片由身体构成的、缓慢涌动的海。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边疾走一边对着手机下达指令,额角有细密的汗;背着巨大行囊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里有一种初来乍到的的张望;更多的,是那些低垂的头颅,被掌中方寸屏幕的幽光映亮,像一片被无形之力压弯的麦穗。喧嚣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一个返程的暂时滞留者。 我的等待,是为了抵达长沙南。候车大厅中央,“广州欢迎您”的巨幅牌子特别醒目。每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的旅程,都有一个辉煌的终点,而此地只是一个被速度强行征用的中转站,一个为“通过”而非“停留”设计的庞然大物。为了更高效地输送,生命在此被抽象为电子屏上一行闪烁的绿色字符,身体则被安置在编号精确的座椅上,等待检票机检测身份证承载的车票信息。 于是,静止的我,便有了充裕的时间去观看那些流动的乘客。一对年轻的情侣正紧紧相拥,女孩的睫毛上,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在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那光里有千百种故事的可能,是短暂的异地,还是漫长的远行?是苦涩的妥协,还是勇敢的追索?无人知晓。拥抱松开后,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总会显得更决绝一些,仿佛将所有的重量与牵绊都留在了原地。 也有重逢的喜悦,在出站口炸开。骤然提高的声调,挥舞的手臂,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但涟漪很快就被更庞大的人流抚平。 更多的,是一种目的明确的漠然。人们拖着各色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出焦灼的声响,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头顶的屏幕,计算着时间与距离。他们的故事被压扁,塞进了行李架的夹层或手机深藏的相册里。 我所谓“抵达”,不过是回到一个被记忆反复美化、实则早已变迁的起点。而“出发”,则是不断确认自己终将失去它的过程。高铁的速度,碾压空间的距离,朝饮珠江水,午食湘江鱼,已变为寻常。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长沙到广州参加学术会议,傍晚上车,翌日早上才能到达广州站。如今,旅程只剩下两端明确的地名,和中间一段被车窗框起来的、飞速流过的风景默片。便捷抽走了过程的艰辛,也抽走了与之伴生的、缓慢滋长的期待与情愫。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我面前跑过,他忽然停下,弯腰从地面上捡起了一片小小的羽毛挂件,举起它,对着光,眼中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惊奇。这美丽的偶然,像一颗温柔的铆钉,将漂浮的时空暂时锚定。候车室里坐着的人们,男的,女的,长得白的,长得黑的……大都低着头专注着手机,刷屏,堆满人的大厅安安静静。 广播响起,催促着某趟列车的旅客。人潮像受到磁力牵引的铁屑,开始向特定的闸口汇集。我站起身,逆着人流,朝大厅边缘的通道走去。站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面前往外看,墙外,是真实、缓慢、昼夜交替的岭南大地;墙内,是这座永动的、光亮的南站。看钢铁的巨兽无声地滑入又驶出,吞下故事,又吐出故事。这里从不缺少离别与重逢,启程与抵达。而我的等待,或许就是为了见证,在这追求极速的时代里,总有一些东西,比抵达本身更加沉重,也更加轻盈,比如那些被速度甩出车厢的、无声的叹息与凝视。我终于在这无尽的流变中,为自己找到了一处寂静的坐标。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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